《光明日报》（2026年01月30日09版）

泛黄的信静静躺在展柜中，字迹斑驳却依然能辨。这些漂洋过海的信，字字句句撞击着心扉。

闽南语称“信”为“批”。而侨批，就是海外侨胞通过民间渠道以及邮政、金融机构寄回家乡的书信和汇款凭证的合称，是一种“信款合一”的家书。

近日，福建省档案馆精心打造的“侨批馆”沉浸式互动空间在福州对外开放，吸引了众多参观者驻足体验。记者也实地探访，聆听家书中蕴含的动人故事。

观众在展墙的各式信箱前阅读侨批。福建省档案馆供图

海丝路上的特殊“邮差”

你或许会好奇，侨批是如何跨越山海，连接起海外游子与故土的？

在过去，闽南一带的人出洋谋生，用闽南话讲为“过番”。“过番”的人安顿下来后，总要给千里之外的家人捎去消息，报一声平安。当时缺乏正规的邮政和金融机构，他们与家乡的银信往来，最初依靠被称为“水客”的中间人完成。

转变发生在1880年，福建漳州角美人郭有品创办了“天一批郊”。这个机构的诞生比大清邮政局早了16年，成为“有记载的中国最早的民间国际邮政”。“天一”寓意“天下一家”，彰显着创办者打破地域隔阂的初心。侨批业由此步入规模化、正规化发展阶段。

从“水客”个人携带到侨批局系统运营，侨批网络逐渐覆盖东南亚与中国东南沿海。鼎盛时期，“天一批郊”在吕宋、新加坡、暹罗等东南亚城市设立了26个分局，并在厦门、香港、上海、漳州等地设立9个分局，年侨汇额达千万元大银。在福建，这条民间国际邮政通道曾承载着近三分之二的闽南地区侨汇。

如今，漳州市龙海区角美镇流传村的天一总局旧址，仍静静屹立在九龙江边。这座融合了南洋风格与闽南特色的建筑群，吸引着我们走进这段历史。

“侨批馆”沉浸式互动空间开展的“一封批信的旅程”体验活动。福建省档案馆供图

一纸侨批家国情

“我们福建省档案馆馆藏5万多件侨批档案，每一件侨批背后都有故事。尤其是抗战时期的那些家书，读起来特别感人。”记者采访时，讲解员动情地说。

在抗日战争时期，有个叫陈金来的印尼归侨。他出生在福清的一个贫苦农家，17岁时远渡南洋谋生，在印尼接触了共产主义思想。1937年全民族抗战爆发后，他奉命领导福清县的抗日救亡工作。

在给妻子的一封家书中，陈金来为儿子取名“抗日”，他写道：“我要求你不要将弟三男儿‘抗日’名字改掉，我事业希望吾儿以继余志。”

1941年，陈金来领导的队伍参与琅尾港伏击战，击毁敌艇一艘，歼灭日军42人，游击队无一伤亡，创造了福建沿海抗日游击战中最辉煌的战绩。

另一件珍贵的侨批来自华侨烈士沈尔七。这位泉州晋江人1930年赴菲律宾求学，1938年组织菲律宾华侨抗日义勇队回国参战。

在给母亲的家书中，沈尔七写道：“惟今如不抗日救国，民众将永无翻身之日，故儿愿牺牲一切奋斗到底。”

这位年轻的华侨战士在信中恳请母亲体谅儿子为国尽忠而无法尽孝的处境，“望母亲能以儿为光明事业努力，勿怪儿之不肖，安心教养弟弟。”

1942年5月，沈尔七在广东的战斗中壮烈牺牲。他的家书成为华侨爱国情怀的永恒见证。

福建侨批的内容丰富多样，除了常见的家书、汇款凭证外，还包括婚书、地契、族谱片段等。正是通过这些侨批，华侨与家乡始终保持着紧密的联系。

传承弘扬侨批历史文化价值

纸短情长，山海难隔。为了让尘封的侨批档案资源“活”起来，福建省档案馆精心打造了集展览、解谜、互动功能于一体的沉浸式互动空间。

一侧是充满南洋风情的旧时居所，另一侧是国潮风格的侨批馆实景。这个空间以“海这边”与“海那边”为创意主轴，通过一面精心设计的主题墙，将这两个时空巧妙分隔又相互连接，让参观者跨越时空，与历史对话。

观众来来往往，有的忙着体验在侨批上盖章，有的在认真阅读侨批，还有的沉浸在解谜游戏里……

“第一次来侨批馆，没想到看着看着就哭了，有几封信特别戳中泪点。”游客陈婷参观结束后，还在回味那份跨越山海的真挚情感。

“这个沉浸式互动空间只是我们系列活化实践的一部分。”该项目负责人朱肖肖告诉记者，2024年以来，福建省档案馆已陆续推出互动阅读、实景解谜等多元文旅产品，让人们在互动中读懂侨批背后的奋斗精神与家国情怀。

“打造这个空间，就是为了让虚拟IP在线下‘出圈’，让侨批故事可感可触。”福建省档案馆编研开发处处长陈风告诉记者。目前，互动空间已经实现了虚拟设定到实体场景的转化落地。

早在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其中福建侨批以其独特的闽南文化元素、丰富的民间记忆与完整的保存系统，成为侨批档案不可或缺的部分。

为了更好地守护这份遗产，2025年，《福建省华侨历史文化遗存保护条例（草案）》提交审议。这是该领域全国省级层面首次立法，旨在为侨批等遗产的调查、认定、保护与利用提供坚实的法律保障。

不仅如此，福建省档案部门坚持保护与开发并举，一方面开展全省资源调查、面向社会广泛征集散存侨批，建立“闽侨记忆”档案资源库；另一方面，通过整理出版目录汇编、开展重大课题研究，深度挖掘其文化内涵与当代价值。

而在“海丝起点”泉州，侨批文化的活化利用已取得一定成效。以古城核心区的泉州侨批馆为核心，全市布局了8个主题分馆，形成了“1+8”的文化展示矩阵。数据显示，泉州侨批馆已累计接待参观团体超1200个，吸引游客超15万人次。

时至今日，侨批里的故事越发可感可触，正被更多人看见。（记者 冯家照 高建进 李婷）

特殊的“回信”

山海千重，乡愁绵长。家书是柔软的注脚，也是坚韧的纽带。在广东潮汕、闽南和海南等地，有一种名为“侨批”的特殊家书，真实记录了华侨在异乡艰苦打拼的经历，和那份浓得化不开的家国情怀。

由我编剧的歌剧作品《侨批》，获得第十八届文华奖“文华编剧奖”，讲的就是侨批的故事。

当我流连于侨批博物馆，隔着玻璃展柜端详着形形色色的侨批时，原本并不清晰的字迹越发模糊，泪水已漫进了我的眼眶。那些侨批格式上大抵相似，大概是“书启先生”代笔书写，经岁月沉淀的信纸早已泛黄，更显历史的沧桑——“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儿在外身体粗安，汇去银元××，望查收”，这是一个远隔重洋的孝子给母亲大人的信，寥寥数语，拳拳之心跃然纸上；“吾妻，今汇银元××，供儿上学堂”。这是一个父亲对儿女的殷切关爱，如山如海。

从那一刻起，眼前的侨批不再是橱窗里的陈列品，而是满溢着人情味的鲜活故事。

艺术创作，便是从“人”起笔，从“情”深入。面对海量侨批，我被一个供儿女读书的故事深深吸引。这也成了歌剧《侨批》的灵感来源。

在剧中，海外华工梁诚如为阻止女儿被卖，不顾一切踏上归途，却不幸在海上殒命。临终前，在侨批上留下“让女儿上学堂”的泣血之愿，还有务工10年积攒下的100块钱。正是这封“批”，串起了几方人物的命运：迫不得已卖女的梁董氏和梁彩云母女、久卧病榻的婆母、一诺千金的侨批局主事，还有众多与梁诚如感同身受的海外华工。

只有用人性的、人情的表达，才能打破时间的壁垒，在情感层面上更加贴近当年的华工，让侨批不再是冰冷的银钱数字，让故事浸润着人性的温度，最终化作一道温暖人心、触动人心、震撼人心的光。

时至今日，传统侨批虽已退出历史舞台，但我们的文字与歌声，仿佛仍在为那些泛黄的故纸和乡愁，写下一封温热的“回信”。

（作者：王勇，系一级编剧、国家京剧院院长；记者李婷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