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科技日报
图为闫文利(中)对徒弟就某装备的行动部件进行工艺指导。朱小萌摄【百家话职教】
◎科技日报记者 张景阳 通讯员 朱小萌
“我们应通过媒体、展览、公开课等方式,讲好航天工程、深海装备背后的制造故事,让公众认识到没有技能人才,再好的设计也只是纸上谈兵。”
清晨,内蒙古第一机械集团桥箱公司的车间里还带着隔夜的凉意,特级技师闫文利已经换上深蓝色工装,站在了他最熟悉的数控机床前。他要带领团队完成车桥主减速器壳体的最后一轮精度调试,这批零件将用于国家重点装备项目。
闫文利盯着屏幕上的加工路径,突然抬手示意徒弟暂停:“进给量调慢0.02毫米,主轴转速再降50转。”徒弟愣了一下,刚想追问,却见闫文利俯身贴近正在运转的刀具,“你听,声音有点发颤,这是切削力要超标的信号。”果然,调整参数后,机床的轰鸣声变得平稳,屏幕上的误差值稳定在了1微米以内——这个比头发丝直径还小的精度,正是闫文利从业23年来,刻进骨子里的标准。
作为全国技术能手、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专家、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领办人,闫文利始终以“微米级”的执着,在军工制造领域书写新时代工匠的创新答卷。
近日,科技日报记者对闫文利进行专访,探寻他从职校毕业生到国家级技能大师工作室领办人的成长路径,并了解他如何通过技能创新,为新质生产力发展赋能。
以“三维传承法”培养人才
记者:您如何进入目前所在的工作领域?您所接受的职业教育对自身成长有哪些帮助?
闫文利:2002年,从包头职业技术学院毕业时,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数控加工行业。其实,早在学校实训车间第一次接触数控机床时,我就被它精密控制的逻辑系统深深吸引。那时数控技术在国内尚处推广阶段,学校引进的几台数控设备,成为我探索机械加工的启蒙教具。在学生时代,我参观包头的兵工厂时,坦克、装甲车、重型卡车的制造过程让我震撼,也让我坚定了投身军工制造的决心。
记者:目前,您领办的工作室主要专注哪些领域的技能创新?如何培养职业技能人才?取得了哪些成果?
闫文利:我们工作室现在主要聚焦三大方向:高精度零部件数控加工、柔性生产线技术适应性改造、军工特种工艺研发。具体来说,像重型车桥壳、主减速器、分动箱这些关键部件,都是我们重点研究的对象。
在带队伍方面,我总结了一套“三维传承法”,不是只讲理论,而是要实打实地在干中学、在错中悟。
第一维是场景化教学。我会特意在程序中设置“陷阱”,让徒弟在操作中碰壁,再吸取教训。曾有新徒弟因未察觉给量错误,导致零件报废、刀具崩裂,相信这次失误会让他一辈子记住“加工前必须反复核查参数”的铁律。
第二维是“反向拜师”。学无止境,新时代的年轻人掌握新技术、新工具、新软件的能力比我强、速度比我快,对此,我积极向他们求教。这时,他们就成为了我的老师。这样的“角色互换”,既让我的技术思想紧跟时代,也激励年轻人主动钻研、敢于传授,在“教”与“学”的双向互动中提升整个队伍的学习能力和创新自信。
第三维是沉淀标准。我将23年工作经验总结为30余项操作法、60多份作业指导书,编写成《汽车车桥零件数控加工》等教材,还将“听音辨故障”“振动频率诊断”等技能经验转化为具体数据,并形成可查询的数据库。
目前,工作室已培养30余名高级技师、技师,多人在全国技能大赛中获奖;完成工艺改进150余项,牵头的攻关项目年创经济效益超1500万元,建立的加工标准与故障预案,成为企业产线稳定运行的“技术护城河”。
优化工艺提升加工精度
记者:您如何推动技术攻关或工艺升级?有哪些案例和故事?
闫文利:军工制造的精度要求极为严苛,相当于在头发丝上跳芭蕾——既要稳,又要准。
在某批次特殊主减速器壳体加工中,我们需要将精度控制在0.015毫米以内,但团队连续半个月始终卡在0.02毫米,废品率高达20%。
反复调整程序无果后,我拆解了原装零件,发现其内腔存在微米级抛光痕迹。这提示我们,仅靠机械加工零件无法达标,必须补充手工研磨工序。
随后,我们放弃通用合金刀,定制金刚石涂层铰刀,搭配低温切削液控制热变形;并手工记录68组切削参数,通过对比调试摸索出“低速大切深”的最优方案,最终将加工精度提升至0.001毫米,远超设计标准。当检测仪器显示精度达标的那一刻,车间里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这几年,我们还完成了V3M、自卸车、宽体车的100多项零部件的工艺优化与创新,也参与了多届阅兵装备、国际坦克两项大赛行动系统的零部件研制。
重塑技能人才价值
记者:在您看来,应从哪些方面努力,逐步扭转和消除社会对职业教育的偏见?
闫文利:这个问题我思考了很多年,也经常和学校、企业、政府方面的朋友交流。我认为,要真正改变社会对职业教育的看法,不能光靠喊口号,必须从认知重建、政策保障、职教改革、社会氛围等层面共同发力。
首先,要重塑技能人才“工匠”的社会形象。现在的技能人才,从事的早已不是传统意义上“出大力、流大汗”的工种。他们是掌握了机械、软件等多种技能的“复合型技术者”。我们应通过媒体、展览、公开课等方式,讲好航天工程、深海装备背后的制造故事,让公众认识到没有技能人才,再好的设计也只是纸上谈兵。
其次,要在待遇上给予技能人才实实在在的保障。我常说“光荣不能当饭吃”。一方面,要推动企业建立技能等级与薪酬体系挂钩的制度,设立技能津贴、项目分红、创新奖励等多元激励方式,让高技能人才在收入上不输同级工程师。另一方面,要在住房、子女教育、医疗等方面给予技能人才与其他专业人才同等的政策支持。比如不少城市已经出台技术人才安居计划,这类政策应该扩大覆盖面和力度。
再次,职业教育本身也要改革。教学内容要更贴近企业真实需求,推进“校企双师”“现代学徒制”,让学生在校期间就能接触到先进设备、真实案例。我在学校授课时,常把报废零件带进课堂。学生通过亲手触摸和观察,会更加深刻地理解不合格品的成因。这种实践带来的认知冲击,远超课本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