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义华
杀年猪、吃刨猪汤,既是刻进重庆乡村骨子里的民俗,也是流淌在农耕血脉里的生活印记。每到冬至,这缕裹挟着烟火气的温暖,便会在村落院落间悄然弥漫。这从不是一场简单的聚餐,而是一场交织着人情、风物、时光与乡俗的幸福盛宴。
在一个霜雪初融的冬日,我接到二舅电话,他再三叮嘱,一定要带着父母回去吃刨猪汤。电话那头,年过七旬的二舅声音沙哑,却字字恳切:“一定要来啊,我们都老了,明年还能不能养猪都说不准了,往后怕是想吃都难了。”怕我推辞,他又急忙补了一句:“老了,就想借着这个由头,和亲人聚聚,见见子侄辈们。平日里大家各忙各的,一家人想凑齐太难了。”二舅的话里,裹着化不开的炽热亲情,一股暖意瞬间漫过胸腔,我几乎是脱口而出:“二舅,我们来,全家都来!”
吃刨猪汤的日子很快就到了。丈夫开车,载着我和父母,不多时就到了二舅家。院坝里,那头肥硕的“二师兄”早已被分割妥当,整整齐齐码在案桌上。邻里们系着围裙,忙得热火朝天。吆喝声、剁肉声、柴火噼啪声和笑语喧哗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能掀翻屋顶。堂屋里,除了嗡嗡作响的电暖炉,几盆杠炭烧得通红,暖意融融。桌上摆满了花生、瓜子、水果,亲人们围坐炉边,手捧热茶,聊着家长里短,满室都是祥和温馨的气息。
转眼便到了饭点。最先上桌的,是滑嫩入味的红烧猪血旺,豆瓣的醇厚混着泡椒泡姜的鲜辣,一口下去,鲜爽直冲味蕾。紧接着,萝卜骨头汤、酸萝卜回锅肉、炸酥肉、尖椒肉丝、红烧肥肠、爆炒猪肝轮番登场。压轴的,必是那道堪称川菜灵魂的凉拌侧耳根。每一口都是浓郁的油香,每一口都裹着化不开的亲情。是啊,与其说吃的是刨猪汤,不如说这是二舅一样的农人,对来年富足生活最朴素的祈愿。红火的灶膛,丰盛的餐席,难得的阖家团圆,承载着他们最本真的向往。
正因如此,刨猪汤的美味,从来不止于唇齿之间。它是冬日山野间,一幅活色生香的民俗画卷;是维系乡土社会情感的纽带,是一场充满烟火气的生动仪式;更是刻在味蕾深处,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乡愁密码。当晚月爬上梢头,肉香漫过整片村落,我转头望向身旁的丈夫,忽然懂得,又一个热气腾腾的新年,正实实在在地朝我们走来。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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