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经记者|甄素静 林姿辰 每经编辑|何小桃 董兴生
“我看到你的陪诊笔记,决定飞来上海!”
2025年底,当陪诊师赵洋(化名)收到这条来自美国的私信咨询时,她未曾想到,一单看似普通的陪诊业务,会成为中国医疗服务吸引力辐射国外的生动注脚。因在美国预约一项肠道检测需等待两个月,这位名叫Malka的美国患者,最终选择跨越太平洋,来到中国求医。
赵洋和美国患者Malka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无独有偶,远在东南亚创业的海外华侨马伟民,在遭遇当地医院误诊和高昂医疗费用后,也毅然买下机票,连夜回国接受手术治疗。他直言,与海外繁琐的分级诊疗和漫长等待相比,国内医疗效率、水平均相当高,也更值得信任。
从陪诊服务吸引海外散客,到海外华侨“用脚投票”回国就医,再到国内医院系统化布局国际医疗中心,一幅中国医疗服务“反向出海”的图景正在展开。高效的诊疗流程、高超的医术、相对亲民的价格以及日益国际化的服务标准,正让中国成为越来越多全球患者的新选择。
受肠胀气等困扰
美国患者专程来上海求医
Malka被肠胀气等问题困扰多年,在美国,医生建议她进行SIBO(小肠细菌过度生长)检测,但预约排到了两个月后。焦急的她,无意间在社交平台上看到陪诊师赵洋分享的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以下简称“仁济医院”)SIBO检查流程笔记。考虑到仁济医院在消化科领域的专业度,Malka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飞往上海。
“客人刷到我的笔记后,私信说看到我整理的检查流程和医院的专业度,果断飞来上海!”赵洋回忆。在Malka飞抵中国前的10天,双方就已通过线上方式开始了沟通。赵洋帮助她核对了仁济医院消化科门诊的预约要求,并提供了详细的近期低发酵饮食清单,为后续检测做足准备。
就诊当天,赵洋提前半小时在仁济医院南院区门口等候,随后带领Malka熟悉医院环境。在整个就诊过程中,赵洋扮演了“翻译+导航+协调员”的多重角色,处理了所有琐碎事务。从面诊消化科医生开具检查单,到预约SIBO吹气检查时间,再到进行检测,赵洋全程陪护。
在内镜中心,赵洋将护士的专业指令清晰地翻译给Malka:先漱口,再喝下15毫升乳果糖,然后依次吹气三次。等待结果的半小时里,赵洋察觉到Malka的焦虑情绪,便通过聊天来疏导她的紧张。检测结果显示其中一项为阳性。拿到结果后,赵洋立刻带着她回到消化科门诊。医生根据检查结果开出了治疗药物,并给出了详细的服药及饮食建议,赵洋都一一为Malka进行了解释。
美国患者Malka在中国就诊的检查报告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整个就诊过程的花费也颇具吸引力。据赵洋介绍,此次就诊总费用为1364元人民币,医院支持Visa/Mastercard支付,也可以使用支付宝和微信支付,十分便捷。就诊结束后,赵洋还细心地帮助Malka到收费窗口打印了所有发票和病历明细清单,包括项目编码、单价和数量等,以方便她回国后向保险公司申请报销。
不久后,Malka从美国发来消息,她的肠道问题已基本恢复,保险报销也顺利完成。她对这次经历很满意,并把赵洋推荐给了身边有类似困扰的朋友。
海外华侨因当地医院误诊
决定连夜买机票回国手术
“我回国做手术了。”
停更社交媒体近两个月后,1月中旬,正在马来西亚创业的东南亚出海服务平台gewoo创始人马伟民发出了这样一条动态。马伟民告诉每经记者,回国看病是临时决定的,当天凌晨3点多买的机票,一早就走了。
对于这个临时决定,他解释道,这源于对当地医疗的不信任和对效率的考量。马伟民向记者回忆起在马来西亚因身体不适就诊的经历:“一开始就是腹股沟附近疼,没当回事,可疼了几天之后越来越严重,最后疼得根本睡不着觉。”
因疼痛难忍,马伟民先前往当地医院挂了急诊。“急诊医生给我做了彩超,看了一眼说没问题,就让我回去了,还开了止疼药。”但止疼药并未缓解疼痛,不适感持续加剧,让他彻底无法安睡。
后来,马伟民前往当地社区医院再次就诊。“社区医院的医生用彩超检查后告诉我肾肿了,让我赶紧去泌尿科进一步检查,还建议最好拍个CT,因为彩超不能完全确定病情。”按照医生的指引,他拿着社区医院开具的推荐函,驱车前往指定医院完成了CT检查。
“检查流程和国内不太一样,他们没有给片子,也没有相关的App或小程序可以查看报告,而是给了一个光盘。”马伟民表示,通过光盘得知自己患有肾结石后,他再次前往此前做CT的医院挂了专科号。
专科医生结合光盘中的检查结果,给出了手术治疗建议。“我问了手术费用,医生说一次大概要3万多元人民币,如果一次没做好,可能还要做第二次。”这一费用让马伟民感到难以接受,加之此前急诊就医的经历,让他对当地医疗水平产生了不信任感。最终,他决定放弃海外治疗,买机票回国就医。
最关键的因素在于效率。马伟民表示,国内医疗最大的好处就是快,基本不用等。而在海外,普遍实行的分级诊疗制度使得就医流程变得相对繁琐。他举例说:“假如身体有不舒服,得先去社区医院那样的小诊所。小诊所搞不定的,会给患者开介绍信去大医院。如果直接去大医院,不是急诊的话,要么挂不上号,要么就要等很久。”他形容这种等待和国内挂专家号的感觉很像,可能从早上一直等到下午甚至第二天。
回国经历了住院手术并顺利康复出院后,马伟民拿着满满一包的术后恢复和调理药物,开始重新思考工作与生活的平衡。而他的经历,也成为众多在国外生活工作的华侨在面临重大医疗决策时,选择回国寻求高效、可靠医疗服务的缩影。
马伟民在国内完成手术后医院开的术后恢复药品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嗅觉敏锐的医院
已加码国际化服务、开通海外社媒账号
Malka和马伟民的经历并非孤例。
香港大学深圳医院方面在接受每经记者采访时提供了一组可供参考的数据。据统计分析,来自全球129个国家和地区的患者,在港大深圳医院的诊疗范围涵盖脊柱外科、儿科、肿瘤学科、胃肠外科、心血管内科、产科、消化内科等众多科室。其中,脊柱外科是外籍人士就诊的热门科室之一,有来自意大利、俄罗斯、印尼等国家的复杂脊柱畸形患者,在经过多国求医后,最终来到中国完成高难度手术。
这种趋势背后,是市场需求的真实反映。随着中国对多国实施240小时免签政策,北上广深等一线城市的地铁中出现更多异国面孔,与往年不同,这些外国游客开始将“顺道看病”纳入行程。众多开设国际医疗部的公立医院和具有外资背景的涉外医疗机构,能否承接住这波“外来流量”,真正实现中国医疗服务“反向出海”也备受关注。
“在240小时落地签的政策基础上,我们要有针对性地把海外患者引流到国内来。”天津鹏瑞利医院院长刘丹日前在接受每经记者电话采访时表示。作为国内首家外商独资三级综合医院,天津鹏瑞利医院在去年7月正式开展海外医疗业务,医院的Facebook账号在去年9月底正式开始运营,英文官网则在去年11月正式上线,医院还拍摄了俄语、英语和蒙语的云参观宣传材料。
刘丹分享称,医院目前探索的方向主要有两个,一是与跨境医疗服务提供商合作,将医院的服务产品与外国患者的医疗服务需求结合起来;二是主动对接医院现有的海外医院、海外医生和海外转诊渠道,将有强医疗需求的外国患者引入国内。
1月中旬,北京大学国际医院国际医疗中心主任曲贞告诉每经记者,其所在的医院今年也重建了英文官网,专门面向海外患者,团队正在筹备开设Instagram、Facebook、领英等海外账号,面向海外患者展示先进技术、专家团队信息。
而对于没有外资基因的中国本土医院,招聘拥有国际医疗管理经验的人才,是更直接的办法。曲贞告诉每经记者,其所在医院最近有一位美国同事和另一位拥有超过30年在美顶尖医院国际医疗中心管理经验的美籍华人入职,两人均有丰富的国际医疗服务和管理经验。
“有这两位专家加入,将进一步壮大我们的力量,提升我们针对外籍患者的医疗服务能力。”曲贞补充道,“北京大学国际医院目前已服务过来自43个国家和地区的患者,主要涉及全科医学科、呼吸科、儿科、骨科、眼科等科室。”
国内医疗吸引力提升
市场衍生出专业涉外陪诊业务
随着国内医疗资源的吸引力提升及媒体传播推动,外国人来华就医还衍生出了专业的涉外陪诊业务。“外国人来中国就医火了,大家会去宣传,外国人本来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来得比以前多了。”近日,悦护医疗咨询负责人冯浩翔在接受每经记者采访时表示。
不过,冯浩翔也提到,目前行业尚未呈现出“大火”的态势,更多是线上热度的传导与扩散。据其介绍,悦护医疗咨询的核心服务区域在上海,业务覆盖涉外、高端、民生及保险公司合作相关的陪诊服务。“我们的服务对象来源非常广泛,全世界各地都有,比如法国人、中东地区的人士,还有从英国过来的客户。”冯浩翔告诉每经记者,虽然没有做过具体的人数统计,但明显感受到外国客户的增长趋势。
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在人员配置方面,涉外陪诊机构一般采用“固定人员+兼职人员”的模式运转。“我们有4名固定人员,主要负责指导、培训兼职人员以及日常的推广工作,陪诊业务主要依靠兼职人员来完成,大概有20位兼职人员。”冯浩翔表示,“虽然是兼职合作模式,但基本上每天都会有合作发单,业务运转相对稳定。”不过他也坦言,陪诊行业整体收入并不稳定,这是行业普遍存在的现状。
据冯浩翔观察,机构的涉外陪诊服务既覆盖医院国际部,也涉及普通门诊,业务类型以检查陪同为主,同时也包含部分问诊陪同服务。“很多外国客户是因为国外分级诊疗制度和医疗保险的相关问题,做一个检查并不容易,所以选择来国内就医并寻求陪诊服务。”
至于行业发展面临的挑战,冯浩翔直言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服务前难度在于获客和推广,目前并没有一个比较好的平台可以让我们集中开展这类工作。”他向每经记者表示,“服务中难点则是兼职人员的专业能力,他们的英文能力完全没问题,但在医疗专业词汇的掌握上还存在不足。”
为了弥补这一短板,机构在推荐医生时会优先选择懂英文的医生。冯浩翔介绍:“我们主要负责为客户解决医疗之外的事务,比如预约、陪同、取报告等,真正医疗专业层面的问题,会由医生为客户做详细讲解。”
记者|甄素静 林姿辰
编辑|何小桃董兴生杜恒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