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源寺内景 新华社发
▌南小汪
唐三百载风云里,幽州城(今北京西南,为幽州治所,唐前期称蓟城,唐中后期称幽州城,本文统一以幽州城指代)始终是东北边陲的特殊存在——既是御扼契丹、奚的“国门”,烽火时起;又是胡汉杂处的市井,烟火不绝。边防的凛冽与人间的暖香,在城郭间缠了近三百年,随王朝兴衰悄然变迁。
城郭是幽州城变迁的底色,其格局虽延续隋代蓟城“南北九里,东西七里”的核心规制,但相较于前朝又有显著升级,最关键的是在城内西南隅修筑了子城(内城),形成“大城套子城”的双重城垣格局,子城为军政核心区,集中安置节度使府、大都督府等核心机构,强化了行政与军事管控功能。据记载,为应对北方游牧民族的军事威胁、加强防御能力,开元二十三年(735)起,幽州节度使张守珪对幽州城进行了大规模修缮与加固,扩大了城垣规模、强化了防御设施、调整了功能分区,使军事指挥、物资储备、军民生活等空间布局更合理,其井字形街道布局、坊市制度与城防体系,对后世辽南京、金中都乃至元大都的城市规划产生深远影响,是北京“城之源、都之始”的核心区域。
幽州城的市井从未因边防而沉寂。城北幽州市为主要商业区,官市管理严格,早晚定时开闭,市内依行业排列商铺,白米行、炭行、绢行、肉行等近三十个行业分工细致。江南之茗茶鲜笋、中原之佳瓷典籍、朔方之皮毛鞍鞯皆汇于此,互通有无,商旅繁兴;又因幽州临海产盐,此城遂成海盐转鬻集散之重地。幽州城民间杂技风靡,闾里之间蔚为盛事;节度使府衙之后辟有马球场,为城中游骋佳处;此地绘事亦卓然立派,取边塞山川之景、民族习俗之貌为题材,形成融地方底蕴与时代特色于一体的画坛风貌。
幽州市井之盛,融于朝暮烟火,而悯忠一寺,恰为这满城繁华的岁月见证者。贞观十九年(645),唐太宗为悼念征辽东阵亡将士敕建悯忠寺(今法源寺),这座古寺早早成为幽州城变迁的见证者,映照着烽火与市井的轮回。初时仅军属致祭,香火清寂,寺前古槐尚是新苗,远处坊市的人间气息依稀可辨;盛唐时渐成士民祈福圣地,寺前施粥棚“哺时辄满,戍卒与百姓共食”(明刘侗、于奕正《帝京景物略》),槐树枝繁叶茂,荫蔽半条街巷,施粥的热气与寺内香火缭绕共生。
唐幽州本是北疆民族交汇之壤,唐太宗亲征高丽后,徙一万四千口高丽人居于幽州城,为这片土地添入新的族群脉络。彼时城内契丹、奚、突厥、高丽与汉民交错而居,各族杂处共生,风俗相融、烟火相依,酿就了独属于幽州的多元底色,也让这座边关雄镇的风骨里,藏着兼容并蓄的温厚。
幽州城壮美的边塞风物、多元的风土人情,在唐诗中镌下鲜活印记。“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这声穿越千年的慨叹,道尽了陈子昂登临蓟北楼(即幽州台)时的满腔郁结。武周万岁通天元年(696),契丹举兵南侵,幽州城外战事频发,烽烟连日不熄,陈子昂正随武攸宜北征驻军于此。暮秋时节,他独登蓟北楼,燕山莽莽横亘天际,城头烽火初歇,城内坊市烟火袅袅,念及自身献策不被采纳、难挽边局的境遇,个人的怀才不遇与边镇的苍凉壮阔猛烈相撞,终成这千古绝唱。这阙《登幽州台歌》,便随着燕山的风,在烽火与市井交织的城头久久回荡。开元十九年(731)秋,高适因科举落第而北游燕赵,寻求入幕从军的机会,以期通过边功实现仕途抱负。他登蓟门、出卢龙塞,亲历幽州城的边防与市井,将所见所感写入诗作。他见“边城十一月,雨雪乱霏霏”,营垒里健儿弯弓射雕,边塞偶有冲突扰境,而市井间车马络绎,胡汉百姓共处一隅,寻常人家的烟火无论寒暑从不间断,遂作《蓟门行五首》,将边镇雄浑与市井日常尽数写入诗行。
天宝十四载(755),安史之乱猝起,安禄山以幽州为基举兵叛唐,昔日繁城沦为沙场,烽烟连月。此后幽州迭经割据,脱离唐廷直接辖制近一百五十年(自763年李怀仙割据至907年唐亡),城头屡易旌旗,民生凋敝。后历五代更迭,幽州终为契丹所据,燕云之地自此易主。
“沙场烽火连胡月,海畔云山拥蓟城。”(唐祖咏《望蓟门》)掠过燕山的风里,既有戍卒紧握兵器的寒,也有市井人家烟火的暖;悯忠寺的钟声里,既有陈子昂登高的怅惘、高适漫游的慨叹,也有对家国安宁的祈愿、对寻常日子的眷恋。这座边镇,终以烽火为骨、烟火为魂,在大唐的岁月长河中卓然立世、自成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