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华日报）

□ 耿献辉

“十五五”规划建议提出，完善便捷高效的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促进小农户和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当前，小农户依然是我国农业生产的基本组织形式，这既决定了农业农村在国家发展大局中的重要意义，又决定了小农户的现代化对实现农业农村现代化的重要意义。

小农户形态演进与衔接命题的历史逻辑

中国小农户的存续与演变，始终与自然禀赋、制度变迁和文明传承深度交织，衔接命题的提出是历史演进的必然。

传统小农经济的存续根基，是适配人多地少的资源约束，以家庭为经营单元，通过精耕细作实现土地产出最大化，孕育了循环农业等农耕智慧。从秦汉“授田制”到明清“永佃制”，土地制度虽变，但家庭经营核心形态延续，依托内部分工、经营理念和社会网络展现强韧性，为后续对接现代要素奠定基础。

新中国成立后，两次重大制度变革推动小农户与现代要素初步衔接。集体化时期，农田水利建设与农业技术推广为现代化奠定基础，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家庭生产的自主性和灵活性；改革开放后，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确立农户主体地位，化肥、良种等现代要素快速普及，小农户从自给性农业生产者转向商品生产者，但衔接呈碎片化，组织化、市场化不足。进入21世纪，工业化、城镇化引发农村劳动力外流，“谁来种地、如何种好地”成为难题。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实现小农户与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初步形成了引导小农户走上现代农业发展轨道的基本政策框架。当前，全国小农户数量占农业经营主体98%以上，经营耕地面积约占总耕地面积的70%。这一国情决定衔接工作的长期性，推动政策实践由局部要素导入向系统集成融合转变。

小农理论演进与中国自主知识体系核心内涵

小农户与现代农业衔接既是实践命题，也是理论课题，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是对国际理论的突破与本土实践的升华。

我国学界经历了从借鉴西方到立足本土的探索。西方小农理论基于西方经验，容易陷入“规模化即现代化”的思维定式，脱离我国制度与文化背景，适配性不足。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农村改革理论历经三阶段演进：从家庭承包责任制解放生产力，到市场化背景下探索小农与现代农业衔接，再到新时代以乡村振兴为统领的系统性制度创新。在这一过程中，逐步明确了小农户可通过多元路径融入现代化进程的理论共识，构建起以家庭经营为基础、社会化服务为支撑、适度规模经营为方向的三维协同框架。理论关切也从小农户的“存续问题”转向其内部分化与动态转型特征，进而形成“有效市场+有为政府”双轮驱动的政策路径，标志着中国农业农村现代化自主知识体系日趋成熟。

这一体系以大国小农国情为根基，以农村基本经营制度为依托。确立服务规模化带动生产现代化的逻辑，突破单一规模化范式；推动统分结合双层经营体制优势转化，通过社会化服务摆脱小农户分散困境；坚持以人民为中心，保障小农户共享现代化成果。其理论贡献在于丰富农业现代化路径选择，证明小规模经营可以通过服务规模化实现现代化，深化对小农经济的动态认知。

小农户现代化的国际案例与中国实践

全球范围内，不同资源禀赋国家形成各具特色的小农户衔接模式，中国路径更具自主性与包容性。

日本、韩国依托小规模农户实现现代化，通过农协全链条服务、适配技术研发、产业链延伸等举措，证明小规模经营非现代化障碍，但也面临劳动力老龄化问题。欧美国家以规模化经营为核心，通过土地流转推动小农户退出，其市场化服务经验可以借鉴，但去小农化路径难以移植。发展中国家的探索警示，衔接必须兼顾效率与公平，避免简单规模化导致社会不公。

立足本土实践，我国构建多维度衔接路径体系。主体培育上，针对小农户动态分化，建立传统农户、专业农户与新型主体的梯度转型机制，强化合作社联结功能；要素支撑上，推动轻简化技术研发推广，创新农村金融与农业保险服务，深化承包地三权分置改革；利益联结上，推广“公司+合作社+农户”等模式，让小农户分享产业链增值收益；政策保障上，加大社会化服务与基础设施投入，完善农村社保体系，为农户转型创造条件。

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与实践，形成以服务规模化为核心、多元主体协同为特征、制度创新为保障的现代化路径，在实践中成效显著。通过生产托管、环节外包等社会化服务，实现小农户与现代生产要素有效衔接；通过合作社、龙头企业等组织载体，构建紧密利益联结机制；通过土地制度、金融支持等政策创新，为衔接工作提供制度保障。

中国方案为全球农业现代化提供新范式。打破规模经济单一逻辑，证明小农户可通过外部服务规模化实现现代化转型；超越传统与现代二元对立，在保护小农户权益的同时提升生产效率；平衡效率与公平，为发展中国家探索包容性农业现代化道路提供借鉴。

当前，我国小农户衔接现代农业的实践仍在深化。需进一步健全社会化服务体系，提升服务质量与覆盖面；完善利益联结机制，让小农户更多分享产业链增值收益；强化科技支撑，研发更适配小农户的技术装备；优化政策环境，形成支持小农户发展的长效机制。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将在实践中不断完善，为建设农业强国、推进乡村振兴提供理论支撑，为世界农业农村发展贡献中国智慧。

（作者为南京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