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

　　“九成曾刻醴泉铭,历下泉如竹叶清。山水之间有真乐,何须留恋醉翁亭。”这首诗是明代诗人晏璧对醴泉的赞誉。醴泉位于济南五龙潭公园南门往西三十米。四百多年前,这眼清泉就流淌在我们家院落的怀抱里。

　　清顺治年间,醴泉附近还是一片荒芜之地,我们家的祖辈几经踏勘,毅然在此扎根,开始了艰难的创业,拓土两千余平方米,将醴泉也圈入了家园。当时,泉水中悠游着一尾神鲤,长逾1米,粗若碗口,鱼鳃上还挂着一副“耳环”,其岁数成谜,因而被人们敬若灵物。当年很多人到醴泉居,既是为了买酱菜,也是为了观赏神鱼。深藏在江家池胡同内的醴泉居酱菜店由此广为人知。

　　“醴”者,甜酒也；“泉”者,水也。二者相生,酒韵天成。矿化度极高的醴泉水,酿出的白酒、黄酒及腌制的酱菜,皆成名品。昔时,我们老陈家采取后厂生产、前店销售的经营模式,历经多年打拼,用醴泉水酿制出的白酒、黄酒畅销大江南北、黄河两岸。济南最负盛名的饭庄聚丰德、燕喜堂、泰丰园和汇泉楼,无不以采用醴泉居的酒、酱料为荣,醴泉居的招牌因而愈发光亮。

　　醴泉居的酒好,酱菜更是盛名远播,如水晶甘露、酱包瓜、什锦菜、酱黄瓜等等。一百多种酱料产品从进料开始就精挑细选、严格把关,每道工艺都采用家传秘方,有专人盯制。酱菜售卖时用碧绿清香的荷叶包着,外加红丝绒捆扎。若有大量采购的客商,则用细柳条编制的篓筐盛装,篓上再贴上印有“醴泉居”草书的大红纸签,提在手里,走在大街上,俨然一道风景。“济南第一酱菜园”之誉,实至名归。

　　1684年,康熙皇帝南巡至济南,游览趵突泉后,用膳时品尝了醴泉居酿的白酒,大加赞赏,欣然提笔落墨:“醇香胜四海　高酒出背巷”。该楹联后来高悬于醴泉居大门两侧。

　　居于美丽的泉城,在泉边成长、生活,有家族的爱泉情结传承,我的父亲陈衍涛也与泉结下了不解之缘。父亲生于1932年,在泉边长大,清泉浸润了他的童年,他从小就跟着我爷爷在泉畔玩耍,天天“误入藕花深处”,在泉水里摸蟹逮虾,扎猛子捉鱼,“沉醉不知归路”。清澈甘甜的泉水沁浸在父亲的骨子里,深深烙在他的心窝里,流淌在他的血液里,成了他一生的牵挂。

　　父亲在兄妹四人中排行老大,仁义礼智信的家训,成为他做人的一贯准则。他十六岁时离家投身革命,在工作岗位上兢兢业业奉献了四十多载岁月。六十岁退休之后,时间自由了,他铁了心要去完成自己长久以来的一个心愿,那就是歌颂、赞美伴他成长的泉水,把济南的泉水用照片记录下来,让名泉走向世界的舞台,让世界看见这地下涌动的诗意。

　　济南的名泉,“著名者七十二,名而不著者五十九”,其他无名者不下百数。为了找准泉子的准确坐标,就要下一番大功夫,父亲查阅了大量古今史学资料,拜访多位园林学者、专家,他在多种版本的济南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名泉的位置,制订了一个先城里再郊外、由近及远的拍泉计划。

　　1996年8月1日,父亲正式开始了他的拍泉壮举,趵突泉群、黑虎泉群、东部泉群、南部泉群,长清、历城……他脚踏自行车,身背摄影包,白天顶着酷暑严寒,跋山涉水；晚上挑灯夜战,精心选片。有时为了选一个好的拍摄角度和光线,一个泉子跑好几趟是常有的事。历经苦难痴心不改,只争朝夕抢拍名泉,经过近十个春夏秋冬,父亲终于将济南的270多处名泉定格在了胶片上。2004年,“陈衍涛名泉摄影展”亮相泉城,四百多张名泉照片各现其秀,或泉流激湍或古韵悠扬,或飘如银链或平如明镜,令观者交口称赞,一股爱泉、护泉的热潮由此涌动。

　　父亲并未止步。继影展之后,他又潜心撰述,《名人与名泉的故事》《泉水之都——济南》《济南三大名胜》……他的创作灵感一发而不可收。特别是《名人与名泉的故事》一书,“成为我国有照相机160多年来,第一本将泉城济南,自公元前两千两百多年的大舜到现代的老舍,四千多年间诸多名人与名泉的故事,以图文并茂的形式,做了真实而生动的介绍。”父亲终于圆了他多年的爱泉、拍泉、咏泉之梦。

　　历史悠久的济南,从不缺文人墨客对它的赞美,尤其是对济南泉水的吟诵。这里的每一眼泉,都荡漾着一段传说,映照着一座城的魂。奔腾不息的泉水是济南人的自豪和骄傲。从酿泉为酒、渍菜成珍,到以镜追泉、以文传韵,从安家泉边的祖辈到爱泉、拍泉的父亲,以及醴泉居的故事,不止是一段家族的创业史,更是一曲人与泉相依相守的深情颂歌。泉边人家,代代相传的不仅是技艺,更是那份融于血脉中的泉水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