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长路行》,宗 璞 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5年出版
拜读97岁高龄作家宗璞新作《长路行》。作者以自然界四季,勾勒出跨越世纪的一代知识分子不屈人生轨迹。读者可从文字中感受她对“燕园”的怀想。“我爱燕园的颜色。50年代,春天从粉红色桃花开始。看见那单薄的小花瓣在乍暖还寒的冷风中轻轻颤动,便总为强加于它的轻薄之名而不平,它其实是仅次于梅的先行者……紧接着是榆叶梅热闹的上场,花团锦簇,令人振奋。白丁香、紫丁香,幽远的甜香和着朦胧的月色,似乎把春天送到每人心底。”可以窥见她对童年时代昆明生活经历的回忆:“幼时在昆明,一直住在梅家。曾和小弟还有从小到大的友伴和同窗梅祖芬三人一起偷吃泡饭。那天的饭是用云南特产的一种香稻做的,用开水一泡,还有什么人送来的腐乳,我们每人都吃了两三碗,直吃到再也咽不下,终于胃痛了起不了床。梅伯母不知道缘故,见三人一起不适,甚感惊慌。好在服用酵母片后,个个痊愈。”也可以体悟她对父亲冯友兰先生的挚爱,“他并不以写书为苦,他形容自己像老牛反刍一样,细细咀嚼储存的草料。他也细细咀嚼原有的知识储备,用来创造。这里面自有一种乐趣……”更可以领略她对写作的热爱:“以脚步丈量山河,以心灵镌刻时光,书里有奔波的累,遇坎的难,但更有扛过去的力量……”
采访宗璞
掩卷长思,眼前浮现出数年前采访宗璞的景象。记得那是一个深秋时节,推门进去时,老人家正坐在靠窗的旧藤椅里。午后的光,透过纱窗,滤去了尖锐,轻轻地铺在她那褐衬衣上,也铺在椅子旁边一张小桌上的四册《野葫芦引》上,一只黑色的小猫在先生脚下依偎着,显得平和静谧。她略抬起头,微微一笑,透过厚厚的镜片,仍能看到她眼神里的那种沉静,不起波澜,却映着整片天的云香。这便是宗璞先生屋子里漂浮着淡淡的书香,墙壁上挂着冯友兰大师为女儿所写的对联:“高山流水诗千首,明月清风酒一船”,字迹秀润、潇洒,和着窗外大树的清气,有一种历经时光沉淀下来的安详的味道。
作家李辉曾经说过:“南渡北归,影响了宗璞的一生。”坐下寒暄,话题自然落在“南渡北归”。那段艰苦的岁月以现代人看来,可能难以想象,但在宗璞眼中,却有文人别样的清雅意趣和日常生活的平静之美。这种来自于内心的安静力量,陪伴她渡过一次又一次危难时刻。了解那段历史的人都知道,“跑警报”是当时昆明生活的日常,宗璞对此记忆犹新:“警报来临时,我们就躲进城墙里面的防空洞,炸弹有时就在不远处爆炸,烟尘四起,炮弹声震耳欲聋,但我们这些小孩子倒也不觉得害怕。那会儿,昆明流行一个说法:预行警报,穿衣戴帽;空袭警报,城外跑跑;紧急警报,阎王来到;解除警报,哈哈大笑。我们对生活并无奢望,虽然住在寺庙之中,学习却照常进行。只是物质生活极度贫困,很多教授夫妇不得不从事副业来维持生活,譬如:闻一多先生刻印,梅贻琦先生夫人做‘定胜糕’,我和梅先生女儿一起提着篮子将‘定胜糕’送到‘冠生园’去卖。尽管如此,悲剧仍时有发生,汤用彤先生的儿子和女儿相继被疾病夺走生命。而我自己也因营养不良而出现贫血和肺结核,幸好救治及时,得以保存生命。”更难能可贵的是,即便物质条件如此简陋,但西南联大教授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有关部门的补助。冯友兰代表教授们草拟一封信函,以表心志。宗璞说:“教授们拒绝补贴主要有两条理由:一是同仁们献身教育事业,不为名利,纯粹为教育本身;一是在任何情况之下,物质不虑寡,而虑不均。如果提高部分教授待遇,势必引发矛盾。”中国知识分子之骨气与境界,由此可见一斑。而宗璞也是在这些前辈熏陶之下,完成了自身品质的重塑。
冯友兰全家
当然,对其一生影响最大的莫过于父亲冯友兰。冯友兰和熊十力、金岳霖并称三大融合中西哲学大家。冯先生所撰《中国哲学史》是继胡适《中国哲学史大纲》之后又一部具有广泛影响的中国哲学史著作。1990年7月,冯友兰以95岁高龄,在常年缠绵病榻、失去视力的情况下,以口授方式完成了七卷本《中国哲学史新编》。此书不仅是对过去历史的叙述,更是未来哲学的营养。作为女儿,宗璞一度放弃写作,全力协助父亲写完这部皇皇巨著。宗璞告知,冯先生写作从不依赖卡片,每日清晨只要一坐进书房,便文思泉涌。成稿之后,与助手交换下意见,再改一遍,便最终定稿。因此,写作速度异乎寻常的快。金岳霖曾戏言,冯先生在蒙自坐车穿过城门时,司机提醒大家手不要放在外面,其他乘客都照此办理,唯独冯友兰从哲学意义上考虑,手放在外面和里面究竟有何区别?其普通性和特殊性又是什么?结果手臂触墙骨折。宗璞听罢也不禁笑了起来说:“父亲向来周遭事情不甚关心。有一回在包饺子,忽然发现有一盘饺子不翼而飞,遍寻不着。结果发现,父亲就坐在上面,而他完全没有注意。所以,父亲一辈子极少理会外人对他的看法,即使有人刻意造谣,他也顶多发几句牢骚。”在女儿看来,父亲冯友兰一生依靠儒和道两家度过困厄,躲避灾难。他一方面遵循“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献身教育;另一方面,在做人上淡泊名利。宗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哲思:“父亲常说,做学问,做人,要紧的是‘修辞立其诚’。”她顿了顿,似乎在掂量这五个字的重量。“诚,不单是诚实,更是对自己的那份诚恳,知道能说什么?该说什么?又该如何去说?”
冯友兰宗璞父女
这让我忽然想起宗璞的《野葫芦引》,想起那浸润在战火烽烟与校园书香里的坚韧与清明。我问她,书写那样磅礴的时代,为何笔下总能保有一种温润而坚毅的定力?她将目光移向窗外,看了很久,仿佛要从那棵大树枝叶间,辨认出久违的身影。“那时候,人好像都简单些,知道头顶有炸弹,可书还是要教的,要学的。跑警报时,只要空袭间隙稍长,父亲必定伏案写作。那光景,慌乱里有一种奇异的如常。”她收回目光,静静地说:“文学大约也是如此,不在意写怎样的风浪,而在于写风浪里那艘不肯沉没的小船、船上的人、心里那一点不灭的灯火。”
话题转到宗璞的身体。多年来,眼疾与病痛如影随形,阅读与书写都成了需要“搏斗”的日常。我很难想象,那些清朗雅洁的文字竟是在她如此艰难的境况下一笔一笔“磨”出来的。上世纪90年代,宗璞视力频频告急,视网膜完全脱落,历经数次手术,视力仍难以为继,只保留了极其微弱的视力,从此成为了一个只能耳谈口授的作家。不过,好在双眼仍保持一定光感,可以借此摆脱黑暗。写作,只能将心里想要表达的内容一字一句说出来,让助手录入,然后再念给她听一遍。但她没有任何烦躁,每日仍孜孜矻矻写上五六百字,这需要何等毅力方可做到。她听出我的感慨,指了指案头一方小小镇纸,是一块朴拙的石头。“你看它,不好看,却压得住风。”她说:“写作于我也一样,有它镇着,心里就不至于飘了,浮了。眼睛不好,写得慢,可慢有慢的好处。每一字落下,都像这块石头落在土里,得是自己的力,自己的地方,自己心中的想法,读者是能感觉出来的。”
这“自己的力”,我仿佛在宗璞身上看见了某种绵长的家族传承。冯友兰晚年亦目近失明,依旧以口述方式完成《中国哲学史新编》。那种“春蚕到死丝方尽”的勇气,似乎以一种更柔韧、更日常的方式,流淌在女儿的生命里。因此,宗璞秉承父亲遗志,将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东西写下来。可这“写下来”的背后是数十年的沉淀与坚守。抗战时期随校南迁的颠沛、“西南联大”的弦歌不辍、知识分子在乱世中的执着与守望,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野葫芦引》系列耗时30余载,从青丝写到白发。有人问她何以如此执着,她只是说:“那些人,那些事,不能忘。”写作于她,不是消遣,不是谋生,而是一种责任——替那些沉默的灵魂发声,替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留痕。
曹可凡和宗璞
采访接近尾声,日影已悄然西斜,在光洁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痕。望着宗璞慈祥的脸庞,忽然懂得,老人家的文字之所以动人,从来不是因为辞藻的华丽,而是因为她的笔端始终连着心——心有璞玉,不染尘嚣;文藏山河,自有乾坤。这世间,最珍贵的并非巧夺天工的雕琢,而是历经千帆后,依旧能坚守住的那份本真与赤诚!
原标题:《心有璞玉,文藏山河》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金久超
来源:作者:曹可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