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千龙网）

1942年7月，肖斯塔科维奇（彼时作为志愿消防员参与列宁格勒保卫战的城市防御）登上美国《时代周刊》封面。

“肖七”手稿。

刚刚过去的2025年是作曲家迪米特里·肖斯塔科维奇逝世50周年，紧随其后的2026年又是他诞辰120周年，全球古典乐坛毫无悬念地再一次迎来其作品的集中上演和录制。

无论是在肖斯塔科维奇生前抑或身后，《C大调第七号交响曲》（以下简称“肖七”）都是其绝对意义上的代表作。这部标题为“列宁格勒”的大编制交响曲因创作背景与第二次世界大战紧密关联，而成为人类艺术创作史上的独特丰碑。2025年适逢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仅中国音乐舞台上演的“肖七”就不胜枚举。本月30日，中国交响乐团选择在新一年的开端，在以诠释肖斯塔科维奇音乐著称的指挥家张国勇的执棒下，于国家大剧院音乐厅再次奏响这部作品。除了令人信服的艺术品质，这场演出或许能够为听众提供一次以更为纯粹的心境和更为开阔的视角审视“肖七”的机会。

让我们将画面聚焦到1941年6月22日的列宁格勒（今俄罗斯圣彼得堡），身处重大历史时刻现场的人们对压力的感知总是十分具象的。那天，作为狂热足球爱好者的肖斯塔科维奇接到了足球赛取消的消息，上午十时，音乐学院的小礼堂里举办了最后一场平静的音乐会。纳粹德军已经兵临城下，三十二个步兵师、四个摩托化师、四个坦克师和一个骑兵旅宛如黑暗的旋风，希特勒决心在这一年秋天结束之前彻底征服这座城市。那一天燃起的战火弥漫了整个夏天，肖斯塔科维奇亲眼看到了自己的故乡、底蕴深厚的文化名城列宁格勒化作焦土。更为惨烈的是，平民伤亡人数近百万的列宁格勒保卫战从这一年的9月持续至1944年1月。

“我们正在为历史上最高的人类理想而奋斗，我们正在为捍卫我们的文化、科学、艺术以及我们所创造和建设的一切而奋斗……我把《第七号交响曲》献给我们与法西斯主义的斗争，献给我们即将迎来的胜利，献给我的故乡列宁格勒。”当斯文、内向的肖斯塔科维奇在广播中面对同胞说出这样鼓舞人心的豪言壮语时，他对自己笔下的音符却依然保持着一如既往的理性与审慎，“我无意以自然主义的方式（飞机的轰鸣、坦克的隆隆声、炮火、齐射等）来描绘战争。我没有创作所谓的战争音乐。我试图展现那些残酷事件的精神和本质。”恰是这样的立意高度，使得完成于1942年初的“肖七”没有止于一场战争、一次历史事件的抽象记录，成为了具有恒久美学价值的艺术品。

整部交响曲以饱满纯净的弦乐开启，厚重庄严又豪迈欢愉，这个主题是圣彼得堡的代表，也是面向俄罗斯辽阔土地与璀璨文化的深情致敬。接下来的木管主题宛如田园牧歌，即使放在肖斯塔科维奇全部十五首交响曲中进行审视，依然算得上最为积极阳光的时刻。紧随其后的是载入音乐史的“伟大渐强”，一个化用自奥地利作曲家雷哈尔轻歌剧《风流寡妇》中的悠扬咏叹调主题，在军鼓的机械敲击下迎来了11次变奏。这原本是如同拉威尔《波莱罗》一般纯粹的管弦乐配器魔术，却在上下文非同寻常的叙事逻辑下成为侵略者猥琐形象、战火漫天的生动勾画。当最初的主题再现，光辉的大调已经转为悲怆的小调，短笛的明媚吹奏转为了大管孤寂的独白，一切都似曾相识，但一切都面目全非。由于第一乐章的感官冲击力太强、太令人印象深刻，人们似乎总会忽略其他乐章的卓越：第二乐章从质朴的歌谣化作突兀的舞蹈，是作曲家标志性的谐谑口吻最为精彩的表达；第三乐章是“悲怆的柔板”，用木管声部调配出了类似管风琴音栓轰鸣般的斑斓色彩，随后的弦乐撕心裂肺、哀婉伤感、催人泪下，是整部作品真正的戏剧性核心所在——只有感受到作曲家在这一乐章中凝结万语千言的喟叹，才能在末乐章哥萨克式的狂野舞曲中体会到胜利与自由的极致喜悦。

当生离死别成为眼前最为常见的景象，肖斯塔科维奇在现实激荡的心绪与音乐赋予的专注安宁之间，触碰到了艺术的终极意义——音乐在最严肃的层面，成为了人性正面价值的承载体和象征物，超越此岸，抵达永恒。而在1月30日中国交响乐团的音乐会中，听者不妨将注意力从“肖七”诞生的具象场景和首乐章那澎湃的渐强中适度抽离，感受作曲家在长达80分钟的篇幅中所进行的抽象而完整的叙事，也许会收获更加厚重而丰富的心灵体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