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元旦,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哔哩哔哩等联合推出的《中国奇谭2》正式播出,再次引发广泛关注。自2023年《中国奇谭》系列短片初露锋芒,到2025年电影《浪浪山小妖怪》进入大众视野,《中国奇谭》系列逐渐呈现为一种具有代表性的中国动画创作样态。在中国式现代化语境下,该片将新一代创作者对审美、社会与民族文化的思考,置于一个更为宏阔的文化坐标系中加以整合与展现,实现了传统美学与当代情感的深度契合。
境生象外的美学表达
《中国奇谭》一向以鲜明的视觉风格与多样的艺术手法,作为其展现独特气质的名片。续作《中国奇谭2》依旧保持该传统,对古典意境进行当代的视觉转译。从《耳中人》的水墨素描到《小雪》的毛毡定格,从《大鸟》的暗黑童话到《刑天》的手绘质感,无不彰显出传统技法与现代创作技术的深度融合。《中国奇谭》系列短片以多元路径激活传统美学生命力,构建起兼具古典韵味与当代审美的影像表达体系。东方美学的多种可能性,亦在其迥异的风格对比中全然展现。
真正构成《中国奇谭》气质的,不仅仅是技法,更是不同作品共同建构之“境”。这一“境”是超然于具体物象,介于具象与抽象、写实与写意、现实经验与神话想象之间的状态。在此状态中,《中国奇谭》通过大量留白、象征与隐喻,营造出可供观众情感驻留的审美空间。故事情感随画面氛围而动,意义则在反复体会中逐渐浮现,暗合中国古典诗学“物境、情境、意境”之韵。物境得形似之美,情境融主观之情,意境则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最终方得其真。《耳中人》通过水墨幻听的奇诡“物境”,再现蒲松龄原著中书生闭目攻读、耳中幻影私语的诡谲物象,形神兼备。而书生之梦的“情境”,触发了当代人的内心焦虑、执念与自我怀疑,做到情感共通。全片最终又指向对“本我”等人类永恒命题的“意境”叩问,从而接近中国传统艺术中“境生于象外”的表达路径。
可以说,《中国奇谭》系列短片中采用的不同材质、线条、色彩均可视为“立象”的媒介,终极使命便是“尽意”,乃至“忘象而得境”。在此过程中,古老的神话、民俗与现代生活彼此融合,神话原型被创造性改编,但未困囿于怀旧;传统动画技法被重新激活,服务于现代情感的表达需求。《中国奇谭》所提供的,并非答案,而是一种可供停留的观看场域,使东方美学真正成为可以呼吸、可以生长的活态传统,亦成为不断被重新理解、重新感受的文化资源。
现代境遇的情感书写
以美学为镜,情感即为镜中所映之象。《中国奇谭》所映照的,不只是神怪世界,更是当代人内心的真实景观。王夫之所谓的“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指向创作过程中即时生成的体验。换言之,是情绪与感知同步发生的状态。《中国奇谭2》的寓言叙事,正是基于这种状态下的观看体验和情感共鸣展开的。在复杂的社会思潮与飞速发展的时代背景下,许多情绪难以表达。相较于现实题材的直白陈述,神怪、动物或异界的叙事外壳,为现实提供了一种间接表达的可能。观众在观看时,无须对应具体生活情境,就能在情绪层面产生共振。神妖志怪故事天然携带着审美距离与保护层,避免了说教意味,以更柔和的方式进入公共视野,抵达个体心灵。
《中国奇谭》能够持续引发共鸣的深层原因,在于其完成了精准的情感转译。在神怪与寓言之间,为观众打造出了一处安放情绪与理解自我的想象空间。从“小猪妖”到“三条蛇”,从在浪浪山谋差生存到在山村设法成仙,从第一部首集的一句“我想离开浪浪山”到第二部首集的“这么多神仙,他们得挑多少水啊”,可以看到,渺小而鲜活的小妖怪们与无数普通人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观众在奇幻设定中辨认出的,是自己内心深处未被充分言说的情感状态。在小妖怪身上感知到的,是个体在成长过程中那些关于身份的困惑、归属的渴望、选择的焦虑等诸多思绪。思理为妙,神与物游,以幻写真,尽在于此。这份含蓄与力量,为《中国奇谭》注入了属于当下的、鲜活的时代情感结构。
尤为珍贵的是,《中国奇谭》中的故事大多保持着情感表达的开放性。故事没有明确地给出一个圆满又完整的解决方案,而是用开放式的收尾留下无限思考。把未竟的叙事作为有意为之的姿态,反而更深刻地揭示出现实情感的复杂性。在现实本身缺乏清晰出口的情况下,《中国奇谭》里的作品总是选择如实地呈现困惑、挣扎、若有所思的人生状态。观众在故事中的收获脱离了简单的宣泄或教导,呈现为被深刻理解后的慰藉,以及继续面对自身处境的勇气。故事传递出的是问题的存在本身就具有意义,寓言在此超越了隐喻功能,成为一种共享情感经验的现代仪式,使个体感受得以被看见、被承认。
多元经验的文化体认
在社会结构高度流动,地域、血缘等传统认同纽带日益松散的当下,宏大的文化认同命题难以取得回响。在此前提下反观《中国奇谭》,可以看到多元文化经验在同一空间中的共存与对话。事实上,《中国奇谭》所呈现的,既可以说是一个完整而统一的中华文化体系,也能理解为一系列彼此并列的文化记忆片段。客家民俗、上古神话、市井传说等不同地域、不同传统的文化碎片,平等而生动地汇于同一作品集中。多元经验在同一想象空间中彼此独立,又彼此辉映,构成当代文化的真实图景。
不同文化形态相互映照,“共同体”意识在文化差异中搭建想象空间。无论是《拜山》对客家“喊山”民俗的诗意转化,还是《刑天》对上古神话精神的悲壮唤醒,这些植根于文化基因中的片段,都被放置在“中国奇谭”这一场域之中。在此场域下,具体的民俗细节或神话情节可能被简化或改编,但其核心的情感与文化内核却被提取并放大,成为与更广泛观众沟通的“心源”。《如何成为三条龙》的故事就体现出华夏神话从不以血统论英雄,人民拥戴的“神”永远是为民造福者的价值观。甚至可以说,这种文化实践超越了具体形式、直指精神本源的传承。最终,观众得以在《中国奇谭》营造的流动而开放的共同体中,完成对“何为吾土吾民精神”的体认。
《中国奇谭》以寓言为镜,照出传统文化在当代社会中的创造性转化路径。从传统美学的现代革新到现实情感的奇幻表达,再到民族文化的融合共生,《中国奇谭》这种植根于文化土壤、贴近现代受众情感的创作实践,为中国动画产业的高质量发展注入了精神动力。这也同样生动表明,植根于中华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能够在当代文艺创作中迸发出强劲的生命力,继而为中国动画乃至更广阔的文化生产照亮一条充满希望的前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