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嘉宾
石齐 1940年生于福建福清。中国国家画院研究员、北京画院艺委会原副主任、北京石齐画院院长。他创立“三象合一”画风,融汇具象、印象、抽象,其作品曾获法国卢浮宫艺术沙龙展金奖。2025年入选福布斯中国当代艺术名家。
石齐讲述画作背后的故事。
三坊七巷塔巷深处,白墙黛瓦间,“石齐美术馆”的匾额静静悬挂。巷外游人如织,巷内却别有洞天——占地1600平方米的庭院里,桂花暗香浮动,池中锦鲤悠游,一方天地隔绝尘嚣,只留艺术与时光低语。在美术馆旁的会客室,记者见到了这位从福清走向世界的画坛大家:格子衬衫、牛仔裤,棒球帽下长发如旧,黑框眼镜后的目光,依然透着少年般的清澈与执着。
在中国画坛的星空中,石齐是一颗以“破局”为轨迹的恒星。他从传统笔墨中汲取养分,在功成名就时毅然转身,怀揣“一画白发”的革新决心,以“三象合一”劈开新路,最终让中国画登上法国卢浮宫的艺术殿堂。而今天,他将半生沉淀,化作献给故乡的一封深情手札。
2015年8月,石齐出席北京石齐画院成立仪式。(受访者供图)
福清山水哺育的“画痴”少年
1940年,石齐出生在福清东张镇上满村的一个印尼归侨家庭,全家13口人的生计,全靠母亲一人操持。回忆起这段日子,80多岁的石齐眼底隐见一丝泪光,“印象最深的就是‘饿’”。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哥哥们种地,他就负责放牛。青春期胃口大,肚子饿得火烧火燎时,他只能一边放牛一边捡野果,或是偷偷到地里挖一颗白薯果腹。
绘画,是命运给这个饥饿少年最隐秘的礼物。“3岁时我就试着用碎砖头、柴火棍涂涂画画,从此就离不开画画了。我很高兴,是绘画点亮了我的生命。”从记忆深处钩沉来路,石齐的语气里满是感慨。乡下没有美术老师,他就照着不知从哪捡来的小人书在白墙上涂鸦,人物竟也栩栩如生。放牛时,沙地就是画布,木棍就是画笔。在最贫瘠的土壤上,美的种子在悄悄发芽。
上学后,只读过一年私塾的石齐插班进入东张中心小学二年级,连阿拉伯数字都是入学前一晚姐夫恶补的。果不其然,第一学期结束,他的数学成绩是零蛋,镇上的同学见了就“阿笨”“阿笨”地唤他。不到十岁的孩子心头浸透了无人可诉的自卑。
转机出现在全校美术比赛上——“阿笨”一举夺魁,震惊全校。原来“阿笨”一点也不笨!同学看向他的眼神变了,同路的女生主动帮他辅导数学,兼教数学和美术的班主任也对他格外关照。就像枯萎的植物得到了水的滋润,石齐瞬间找回了生活的信心。凭着这一次一鸣惊人,他被东张闽剧团请去绘制《白蛇传》的舞台布景,“小画家”的名声传遍了小镇。
少年人对未来总有天马行空的幻想,石齐也不例外。贫瘠的环境没遮住他的绚烂想象,他曾想过要当鲁迅那样的大文豪,后来又觉得弃文从医也不错。可当“小画家”的称号传到耳边时,他仿佛豁然开朗。
“我要当大画家!”——这个念头变得清晰无比。
然而,追梦之旅并不平坦。初中毕业后,石齐报考了向往的福建师范学院美术系,但未能如愿,随后他考入福清华侨中学高中部继续学业。但这终究无法安放他全部的艺术热情。好画心切的他主动退学,在家一门心思自学绘画,满墙都贴满了他的作品。
就在他对人生感到迷茫时,一个大雨天,高中的好朋友突然登门,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厦门鹭潮美术学校(后改名厦门工艺美术学院)正在招生,赶快去报名,马上就要截止了!”
听闻这个消息,母亲连夜出门,跑遍了整个村子借来9元钱。石齐揣着这笔来之不易的学费,如愿考上了这所学校。
在厦门的五年里,石齐学了三年陶瓷、两年装潢,还参加了半年训练班,国画、雕塑、油画、素描、水彩、水粉甚至刺绣都有所涉猎。只是那时工艺美术和绘画泾渭分明,他真正的爱好只能藏在心底,偶尔手痒也只是偷偷画几笔。
石齐1963年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二轻装潢设计研究室。一条小鱼,游进了广阔的艺术海洋。在北京,他每周都去故宫临摹古画,不到闭馆不出门,连保安都认识了这个痴迷画画的年轻人。他鼓起勇气,将八张速写寄给大师黄胄,竟得到亲自指点。那些年,他像海绵一样吸收养分,为日后“破局”积蓄力量。
厦门五年的求学时光,对他后来打破画种界限、创立“三象合一”的融合风格影响深远。石齐笑着说:“福建人手法多样。我不只有传统笔墨,工艺美术的各类技法也都能为我所用。我的画挂出去,总要更招摇、更有看头些。”
石齐美术馆。
巅峰转身誓要“一画白发”
石齐的艺术底气,源于早年扎实的传统积淀与创作突破。挂在石齐美术馆正中显眼位置、创作于1979年的《人人都在幸福中》,便是他早期艺术生涯的里程碑之作。画中,山林里红梅灼灼,身着靛蓝、朱红等亮色传统服饰的男女老少尽情泼水嬉戏,女人后背纺织物上的水痕晶莹剔透,鲜活的生活气息与饱满的情感扑面而来。石齐指着画中一张张笑脸告诉记者,画上的每个人物都有真实的原型。为了这幅画,他远赴云南西双版纳采风3个月,积攒了上百幅写生稿,又花了半年时间潜心打磨。
这幅作品不仅让石齐名震画坛,其影响更促成了“70年代是石齐年代”这一艺坛评价。
经历了20世纪60年代的沉淀,石齐的创作在70年代迎来巅峰,《迎春》《活到老,学到老》《人人都在幸福中》等经典作品接踵而至,稳稳奠定了他在中国画领域的地位。著名美术理论家邵大箴曾精准点评:“石齐努力突破传统人物画中人物安排的程式,克服传统笔墨色彩比较单薄的弱点,使画面有宏大感和厚重感。”
此时的石齐,早已实现了儿时的画家梦,在画坛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称得上功成名就。然而,站在巅峰的石齐,内心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恰逢改革开放浪潮席卷而来,中西方艺术产生激烈的交融碰撞,这让在传统笔墨中已深耕二十年的石齐,陷入了深刻的反思:“传统已经非常伟大了,我们不能继续走在传统的‘脚印’后面,这不是我要追求的路。要提升中国画的影响力,就要改革、要另起炉灶!”这份觉醒,让他下定决心跳出传统的舒适区,开启艺术革新的艰难探索。
决心既下,他请北京画院的同事刻了一枚“一画白发”的图章,誓言要将创新之路走到底,直至白发苍苍。
整个80年代,石齐在画坛上看似沉寂,实则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进行着一场“暗无天日”的摸索——他沉下心来研究中西方现代艺术,把自己的画作反复拆解、改装、重组,拼尽全力寻找水墨与色彩的融合之法。
摸索过程中,他逐渐确立了中国画创新的锚点——“60%主张”。他明确提出,创新必须在传统框架内进行,传统笔墨的占比不能低于60%;在牢牢守住传统精髓的基础上,再适度融入装饰主义等现代元素,既要保住中国画的本质,又要突出自己的艺术特色。
创新之路,道阻且长,他常在不自觉中就滑回熟悉的传统路径,只能狠心推倒重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思考的时间远超创作,却始终未能画出一幅令自己满意的作品。面对同行们“回归传统”的善意劝说,他理解却无法听从,因为内心那盏关于变革的灯塔,始终亮着。
直到1989年年底,石齐将十年来的86幅作品铺开,反复端详。他意识到,经过漫长的摸索与实验,一种完全属于自己的绘画语言已在其间萌芽、生长。他的画作,在此时清晰地与过去、与传统、与旁人区别开来。这场耗时十年的艰难探索,终于让他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艺术语言——“三象合一”。
石齐把艺术表现清晰地划分为三类:具象重写实、印象求意境、抽象尚解构,而他开创性地把这三种看似矛盾的风格,巧妙地熔铸在同一幅画作之中,实现了传统与现代的完美交融。
“从传统中来,但与众不同。”石齐始终坚信,艺术家一定要点亮“自家灯火”,发出自己的声音,如果只是跟在别人身后亦步亦趋,艺术就不会有任何发展。
他的努力最终得到了世界的认可:2012年,石齐带着6个不同时期创作的50多幅油画及中国画亮相法国卢浮宫,成功斩获法国美术家协会颁发的法国卢浮宫艺术沙龙展金奖——这一设立了百年的权威奖项,第一次颁给了中国人。
此次卢浮宫之行,不仅让石齐名震国际,更印证了他一直以来的主张:唯有主动转型、坚持创新,才能让中国画真正登上世界艺术舞台。而他用数十年坚守践行的“一画白发”的誓言,也成了中国艺术界革新精神的生动注脚。
游客参观石齐美术馆。
情归故里以美术馆“写就”乡愁
走出家乡半个多世纪,石齐回乡的次数屈指可数。数十年来,他像苦行僧一般向着艺术圣殿跋涉,但岁月酿造的乡愁,却愈发醇厚。近年来,他的笔下开始出现鼓浪屿的涛声、三坊七巷的月影,童年与青春的记忆在颜料中苏醒。
2017年7月,石齐阔别故乡32年后重返福清,将历时两周创作的画作《华夏河山》赠予中国海警福清舰,并开启为期一周的故乡行活动。2019年,他首次回福清举办“三象合一·石齐艺术展”,展出了近十年创作的50多幅书画精品。怀着对故土最深的眷恋与回报之心,2024年,这份心愿终于落地——石齐美术馆在三坊七巷塔巷正式落成。
对石齐而言,这不仅是一座属于自己的艺术殿堂,更是一封写给故乡的深情手札。“设立美术馆,一是向父老乡亲汇报我数十年的奋斗成果,二是在千年坊巷中打造一个文艺会客厅,搭建福建本地和全国艺术家的交流平台。”石齐说。
步入美术馆,馆内设国画厅、油画厅、书法厅等,采取“固定陈列+流动特展”模式,规划了专业展览、学术交流、艺术普及等多元活动。成立一年多来,美术馆累计举办专业艺术展览、学术交流、艺术普及与培育等各类活动20余场。
石齐在北京、青岛等地亦有美术馆,但对福州这一座感情尤为深切。看着络绎不绝的游客,他欣慰道:“这里年参观量能达40多万人次,每周接待上万观众。这个流量,能让艺术触及更多心灵。”
他以艺术家的眼光审视故乡:“福州文化底蕴深厚,但福州人太低调了。我们的宣传可以更大胆。”他建议开放更多有特色的古厝,以优惠租金吸引诗人、作家、艺术家入驻。“这样一来,这条著名的文化街就不只是静态的‘古代空壳’,还能真正‘活’起来,形成一个充满活力的文化生态,对年轻人也更有吸引力。”
关于美术馆的未来,石齐坚持公益之路。一方面,持续举办各类公益展览和艺术讲座,邀请各地的艺术家和艺术机构前来交流;另一方面,他计划把自己培养的学员的优秀成果,以及与其他艺术机构的合作展览,都带到福州来。
2000年之后,石齐的新中国画理念得到了越来越多中青年画家的认可。他成立了北京石齐画院,特聘100名名誉院长,还在河南新乡、江苏淮安、山东青州、重庆、深圳、北京宋庄设立了新中国画基地。从2009年起,他开办新中国画班,希望帮助更多画家在现代水墨领域走出自己的路。迄今已经举办了十余期培训班,在全国培养出3000余名学员。年逾八旬的他,如今依然亲自授课、现场示范,希望通过自己的言传身教,把“三象合一”理论真正推广到实践中去。
“我认为艺术不需要太强调基础,兴趣和天分更重要。只要画得好,不论年龄、不论背景,都可以来学习。我希望通过一代代努力,推动传统技艺不断创新发展。”
采访尾声,石齐站在自己创作的画作前,身影清瘦,目光如炬。他的头发尚未全白,那句“一画白发”的誓言,依然有效。而故乡的月光,终于温柔地落回了游子的画布上。(记者 朱榕 本文图片除署名外由记者原浩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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