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红楼梦》整个故事建立于神话的底色之上，笼罩于神话的宿命感之下，神瑛侍者当然是贾宝玉这个主人公绕不过去的“前身”。在不同版本中，石头、神瑛侍者、贾宝玉的关系略有不同，但关系重大。甲戌本描述石头化为通灵宝玉，神瑛入世成为贾宝玉，是分成两个神话；程甲本描述石头化为神瑛，神瑛再化为贾宝玉，合为一个神话。于是，石头与贾宝玉之间的关系曾一度混淆。现今，世人普遍认可两个神话，原著对石头变成通灵宝玉的过程叙述得也很详备，于是，神瑛与贾宝玉的对应关系，想必是确切无疑了，但仔细读来，似乎仍有问题。

　　宝黛初次见面时彼此觉得眼熟，这一点被世人津津乐道，认为从中可见二人前世的因缘，到此生仍存心有灵犀的感觉。但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我们却发现他没有任何记忆，也没有半点儿慧根，经警幻仙姑反复引导，他全无领悟，只到了与兼美难解难分时，倒是颇得其趣。

　　当然，一经转世，心智变化巨大，这也难免。奇怪的是，在游历仙界的整个过程中，警幻未曾唤他一次“神瑛”，当然，这也许是属于天机不可泄露；当众仙子见到宝玉时，感觉十分厌恶，提到绛珠妹子本应前来，而警幻原本可以顺嘴解释说绛珠没来，但神瑛来了，却对眼前这个“神瑛”只字未提，在解释时一直都是从贾府继承人的角度来说的；最奇怪的就是众仙子竟丝毫认不出眼前这个人本就是当年的神瑛侍者。看来，贾宝玉是足够的“凡”了，以至于他没有保留一丝的仙气儿，与仙子们完全断绝了感应；加之投胎时或许已经彻底改变了外貌，已没有感官的识别度了。当然，形貌是次要的，也许这些仙子以前本不认识神瑛，也就无从认出了。但是，我们仍然要问，这真的是神瑛吗？如果告诉众仙子他就是神瑛，不论其形貌，仅以其悟性之低，大家会不会也惊讶得不敢相信呢？

　　周汝昌先生曾写有一篇文章《何来“前盟”》，其中的质疑点和论点，笔者都不能赞同，但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倒是很有意思。他认为，神瑛下凡成为甄宝玉，石头本无人状，趁着与神瑛、绛珠一起下凡的机会，偷了神瑛的真容，又记住了绛珠的原形。于是，甄、贾宝玉才成了一个模样。

　　我想，这也许是唯一能解释得通的途径了。但石头和贾宝玉二者之间怎么办呢？我们发现，下凡来的本来是石头、神瑛、绛珠三个，到了红尘，变成了四个，好像多了一个甄宝玉，但其实是多了一个贾宝玉。这个贾宝玉与石头原为一体，是石头的寄形、幻形。这才是口中“含”玉而生，而不是手里攥着而生或者以其他方式带在身上而生的道理。

　　《红楼梦》第五十六回，贾宝玉梦中的甄宝玉描述自己在梦中见到的贾宝玉是“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去了”，也许正是暗示贾宝玉徒有形貌而已。此外，袭人解释宝玉之所以梦迷了，是镜子里照了他的影儿——学者也经常说书中人物谁是谁的“影子”——这里看上去贾宝玉是本体，梦中的甄宝玉是他的影子，但其实也许正暗示相反的内涵，因为在红楼大梦中，“真”的反而正是贾宝玉。脂砚斋批语中说，“凡写贾宝玉之文，则为‘真宝玉’传影”，不也正是说贾宝玉是甄宝玉的影子吗？有学者依据神瑛之名推测贾宝玉大名为“贾瑛”，那么甄宝玉就该是“甄瑛”了吧？

　　有朋友会问，雪芹写这些神话，也许本就未必周密，倒腾这些玄虚的关系，本无切实的依据，又有什么意义？我想，这和我们如何理解宝玉这个人物，以及作者的主旨还是息息相关的。甄宝玉正式出现，已经在后四十回，他究竟如何，已经无从肯定，或许根本不是现行本所描述的状态。但《红楼梦》这个悲剧中，付出了最大的悲恸和最多的泪水而用一生去偿还情债的林黛玉，如果哭错了对象，被石头及其幻形窃取了真情，在这荒诞之中，不也正形成了另一种悲剧中的悲剧吗？

　　当然，学者找到了不少贾宝玉和神瑛之间的共性，比如爱红、侍者品性，等等。但原本甄、贾宝玉就有可能具有“二而一”的性质，有共性本就不足为奇。既然石头和通灵宝玉之间的关系决然已定，甄、贾宝玉又是矛盾辩证的统一体，那么不妨在石头和贾宝玉之间画个等号，这一切就都通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