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梅雨天,阿婆坐在藤椅里,眼皮耷拉着,视线却未曾离开过屋檐下那枚小小的茧。
“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个虫茧。”儿媳秀芬端着搪瓷盆走过天井,盆里是被单,沉甸甸地往下坠,“还能看出朵花来?”
阿婆不答。她的沉默是另一种语言,在这个家里,只有那枚茧听得懂。
茧是孙子小禾发现的。半个月前,他踮着脚,小手指着屋檐:“阿婆,有个虫茧!”孩子的眼睛总能看到大人看不到的东西。如今,小禾被秀芬关在里屋写作业,窗户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秀芬的骂声紧接着砸下来:“哭什么哭!期末考那么点分数还有脸哭!”
阿婆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她想起小禾出生时,也是这样的梅雨天,那小小的一团在她怀里扭动。儿子当时还在,蹲在产房外头,哭得像个孩子。
儿子是去年走的,从生病到入土,快得就像一阵穿堂风。吹过了,什么都没留下,除了这老宅和一对孤儿寡母。
秀芬开始晾衣服。竹竿架在天井两侧,湿漉漉的被单挂上去,嘀嘀嗒嗒砸出一地的小水洼。她动作很大,带着一种怒气,仿佛生活亏欠她的,她都要从这些日常琐事里讨回来。
“妈,不是我说您,”秀芬的声音穿过湿被单的屏障,“整天对着个茧发愣,有什么用,能供小禾读书,能当饭吃?”
阿婆缓缓地眨了下眼。房租、学费、水电、菜钱……秀芬每天都要算这些账,算得眉头紧锁,算得嗓音尖利。阿婆知道她难,三十岁出头没了丈夫,带着孩子,守着婆婆,像一头被拴在磨盘上的驴,日夜转着看不见尽头的圈。
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柔软的,却无孔不入。秀芬慌忙把半干的衣服又收下来,抱怨着这鬼天气。阿婆却微微仰起脸,她想起儿子小时候,也喜欢在这样的雨天跑出去,踩着水洼,咯咯地笑。
里屋的哭声停了。小禾蹑手蹑脚地走出来,靠在阿婆腿边。孩子眼睛红肿,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阿婆,虫蛹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阿婆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等它自己愿意的时候。”
秀芬端了晚饭出来,一盆稀饭,一碟咸菜,几个馒头。吃饭时,几个人是沉默的,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和屋外淅沥的雨声。
夜里,阿婆睡不着。她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天井旁。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薄薄地洒下来,照在那枚茧上。它仿佛吸饱了月光,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内里似乎有什么在涌动。
阿婆感到一种奇异的共鸣。她的身体里,是否也藏着一个茧,包裹着七十年的悲喜,包裹着丧夫、丧子之痛,包裹着日复一日的孤寂。它也在等待着什么吗?
转天,秀芬发现小禾作业本上满是涂鸦,孩子画了一枚茧,破了,飞出长翅膀的精灵。她撕了本子,抄起笤帚就要打。小禾躲到阿婆身后,哭喊着:“爸爸说过的!虫蛹会变成蝴蝶!爸爸说的!”
“你爸已经死了!”秀芬脱口而出,声音撕裂了潮湿的空气,“死了!不会再回来了!就像这破茧,里面根本就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扔下笤帚,崩溃地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积压太久的泪水,来得比梅雨更汹涌。
阿婆一动不动,她看着儿媳颤抖的背影,看着孙子惊恐的眼睛,最后,目光落回那枚茧上。它依然悬在那里,藏着无人知晓的秘密。
那一刻,阿婆干涸的眼眶忽然湿润了。她走向秀芬,不是以婆婆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同样遭受过生活磨砺的女人的身份。她枯瘦的手落在儿媳抽动的肩膀上。
“会出来的,它没死。”阿婆的声音很轻。
秀芬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愕然地看着她。
第三天天还没亮,就听见小禾大声喊着:“阿婆!妈妈!快看!”
那枚茧的顶端破了一个小洞,一个生命正挣扎着从中脱离。它湿漉漉的翅膀皱缩着,脆弱得不堪一击。它停在那里,积蓄着力量,等待一场蜕变。
秀芬忘了手里的活计,小禾屏住了呼吸。阿婆站在最前面,她的脊背似乎挺直了一些。
过程很慢,很艰难,但最终翅膀渐渐舒展、变硬,呈现出不可思议的色彩——不是蝴蝶,是一只巨大的蛾子,灰褐的翅面上有着宛如眼睛的图案,深邃又神秘。
它完全脱离了那个困了它许久的囚笼,颤巍巍地爬了几步,然后,一跃而下,带着生命复苏般的暖意,跌跌撞撞地落在了阿婆苍老的手背上。小禾紧紧抓着母亲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他回头看向母亲,发现母亲眼中不再是往日那般焦躁,而变得柔软起来。
蛾子停留了片刻,再次振翅而飞,绕过阿婆、秀芬和小禾,最后,穿过天井上方那片四方的天空,消失在晨光与流云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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