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未免狂妄得可笑”,宋淇指正美国汉学家薛爱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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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1 20:09:39

(来源:上观新闻)

读宋淇的《文思录》(署名林以亮,辽宁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偶见其中《中诗英译》一文提到:“尝见某美国名教授翻译中国古典诗,其突梯滑稽尤甚于小儿嬉戏。”然后示例三则,说明了该教授的译笔之滑稽可笑。至于文中这位“美国名教授”何许人也?宋淇却故意卖了个关子,并未点出。近来看苏州大学季进教授所赠宋淇致夏志清未刊书信始知,原来这位鼎鼎大名的教授乃美国汉学家薛爱华。

宋淇是一个文坛多面手,在文学批评、翻译和《红楼梦》研究等诸多领域皆有所造诣,他颇为看重文学翻译,并将翻译视为做学问最严格和彻底的训练方法之一。宋淇自大学时代就开始介入翻译,与友人吴兴华在《西洋文学》上发表了不少译作。赴港后,他进入美国新闻处工作,组织翻译了多部美国文学丛书。上世纪七十年代,宋淇又在香港中文大学主编英文学术刊物《译丛》(Renditions),为中国文学的海外传播作出了贡献。可以说,宋淇厕身译坛半个世纪,在中译英和英译中两方面都作出了有价值的探索。宋淇认为,翻译没有什么准绳,也没有什么奥秘可言,它是一门实践的艺术。宋淇论翻译最明显的特点是不说空话,讲究实证。这当然不是说宋淇不重视理论,而是在他看来,翻译理论再高深,最终还是要落脚到具体实践中。宋淇晚年倾心于翻译研究,并取得了可喜的成绩,其《林以亮论翻译》《〈红楼梦〉西游记——细评〈红楼梦〉新英译》在港台文化界饱受赞誉。特别是他对大卫·霍克斯(David Hawkes,1923—2009)、亚瑟·韦利(Arthur Waley,1889—1966)等汉学家的翻译纠错,令人印象深刻。宋淇对霍克斯《红楼梦》英译的指正还得到霍克斯本人的肯定,他后来更慨然为宋淇的《〈红楼梦〉西游记》一书作序,这也成就了中西文化交流史上的一段佳话。

1973年,宋淇与旅美翻译家高克毅(笔名乔志高)携手创办了《译丛》,为了获得更为优质的稿件,他们开始在世界范围内招揽翻译能手,并且得到夏志清和柳存仁两大汉学巨擘施以援手,两人也向《译丛》编辑部推荐了不少海外译者,薛爱华便是其中一位。

薛爱华(Edward Hetzel Schafer,1913—1991,又译爱德华·谢弗),1913年出生于美国华盛顿州,1947年获哈佛大学东方语言博士学位,师从汉学名家卜弼德(Peter A.Boodberg,1903—1972),1958年任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教授。薛爱华的治学理路与一般的西方学者不同,他的研究结合了文学、历史、博物学、人类学的方法,而且注重文献考据,这种跨学科的学术视野令人耳目一新。薛爱华尤为擅长唐代文学研究,其代表作《撒马尔罕的金桃:唐代舶来品研究》《朱雀:唐代的南方意象》等在海内外学界皆有影响。同时,薛爱华自己也翻译了不少中国古典诗文,大都散布于他的学术专著和论文里,据研究统计有200余篇(首)。薛爱华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任教期间,曾是夏济安的顶头上司,夏志清、夏济安昆仲在书信里也多次提及他。对于卜弼德、薛爱华等海外汉学家耗费毕生精力做中国文学考据的精神,夏志清表示相当赞赏,认为他们的贡献不在胡适、傅斯年之下。后来,夏志清因撰写书评的关系与薛爱华结识。

最初,宋淇对薛爱华的研究确实饶有兴致,曾多次委托夏志清帮忙购买他的著述。其间,夏志清可能将薛爱华的译诗推荐给了宋淇和高克毅,不过,宋淇读后却不能苟同。1973年初,宋淇致函夏志清说:

Schafer教授译唐诗多首,克毅兄让弟同T.C.Lai(按,赖恬昌)看了一下,他觉得寒山诗中的“道”字大有问题,由弟再同克毅兄从全唐诗中找到原作,核对了一下,发现他对中文的理解颇有问题。弟自思对诗并没有研究,但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中国人,可以指出很多问题,也许他选的诗比较冷门,也许还没有出版,不过至少应该请一位中国人替他过一下目。

宋淇与编辑同人高克毅、赖恬昌经过仔细校读,发现薛爱华的唐诗英译大有问题,显然不符合《译丛》的刊发标准。他们并未因为薛爱华在汉学界的学术名望,就对他“网开一面”。《译丛》之所以能够成功,并且得到西方主流学界的认可,很重要的一点就在于刊物的创办者秉持独立的学术品味,追求高超的翻译质量,拒绝人情稿、关系稿。

在1972年2月18日的信中,宋淇更加直率地指出:

Schafer所译的诗,T.C.Lai和George(按,高克毅)无意中将他的译作和寒山的原文一比,发现一很明显的错误,后来由于好奇,弟将他的译诗和能找到的原作一对,发现四首每首都有问题,而其中有几处是极荒唐的错误。他对中国诗的了解根本就不行,而如兄信中所说,不许人易一字,那么此人未免狂妄得可笑了。可能他很自负,而自命不凡,又不肯虚心向中国人请教,以致大闹笑话。George同内人(按,邝文美)都看得出他所犯的错误,其平常可想而知。可能他所译的诗比较晦涩,不为中国人所知,也懒得去和原作查核,以致给他混过去了。现在George已将他的译作和全唐诗去查原作,索性每首诗给他对核一下,俟查到以后,当详细给兄说明。总之,此人诗才和中文的知识都远不如Waley,居然算是头挑人物,只好说是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了。等到我有机会详校后,再写信给兄讨论。

对于这样一位闻名遐迩的汉学家,宋淇显然对他的翻译深感失望。

随后不久,宋淇就给夏志清寄上了数页打印稿,详细校正了薛爱华八首译诗的谬误,指出了十余处问题。这些译诗涉及寒山诗两首(出自《诗三百三首》)、杜荀鹤《登山寺》、岑参《龙女祠》、罗隐《焚书坑》、于武陵《赠卖松人》、李群玉《江南》、唐彦谦《野行》。宋淇指出薛爱华所译唐诗几乎每一首都存在不同程度的错误,《中诗英译》一文所涉三例均为宋淇在书信中所征引的。除此三例以外,宋淇还发现薛爱华将罗隐《焚书坑》中“祖龙”译作“grandfather dragon”,而“祖龙”实为秦始皇嬴政。李群玉《江南》中“鳞鳞别浦起微波”的“浦”译作“pool”,而“浦”并非水塘,实为河流入海处的水滨。岑参《龙女祠》中“宛宛如相语”的“宛宛”译为“coils sinuously”,实则把龙女看成了龙蛇,“宛”字应通“婉”,因为在中国人的观念里龙女显然是具人形的。

不过,宋淇的理解也有出错的地方,比如他认为薛爱华将于武陵《赠卖松人》中“欲将寒涧树,卖与翠楼人”的“翠楼人”理解为男性是错的,且引王昌龄《闺怨》为证,而事实上,“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与《赠卖松人》中的“翠楼”意思并不相同,《赠卖松人》中的翠楼人不能理解为妇人,应为富贵人家之意,薛爱华原来的理解并没有错。

宋淇写过不少文章批评西方汉学家,从而引发了争鸣,在学界流传甚广。他并非是为了制造话题、博人眼球,而是与其自身的文化立场和治学理念密切相关。中国文学早期的译介传播大多是由西方汉学家主导的,文化权力的失衡、错位闹了不少翻译笑话。面对西方学界所谓的文化权威,宋淇并不盲目跟风,亦步亦趋,而是力求事实真相,一切用证据说话。宋淇通过举证薛爱华的翻译错误,所要说明的是“翻译界没有偶像可言”。任何翻译家都不能骄傲自满,闭门造车,从事翻译时应该多方查询,最好是请教一下以原文为第一语言的该国人士,有时可能比字典和参考书还要有用。从宋淇的身上我们也看到了中国学人不卑不亢、不骄不躁的文化心态。而说到底,这种文化自信是建立在真才实学的基础之上的,这对当下浮躁功利的不良学风也很具警示意义。

(作者为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

原标题:《“此人未免狂妄得可笑”,宋淇指正美国汉学家薛爱华》

栏目主编:杨逸淇

来源:作者:文汇报 陈韶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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