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刷短视频是为了放松，现在打开手机就像闯进了‘寒假补课战场’，越刷心越慌，感觉不给孩子报班就是不负责任。”家长张女士最近倍感焦虑。因为今年春节较晚，孩子将迎来一个“超长寒假”。然而，假期还没开始，教培机构的推销活动却接踵而来：各平台的精准推送、高频次的陌生电话、“赠资料”售卖课程……令人不堪其扰、不胜其烦。

　　乱象1

　　精准推送广告

　　不断制造焦虑

　　“你永远不知道，孩子的同班同学正在偷偷学什么——一年级就掌握速算技巧的孩子，已经把同龄人甩在起跑线上！”张女士的孩子在上一年级，她刷短视频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出现一条视频：一位手持数学练习册的“名师”，语气中透着急切。“名师”身后的背景板上，“寒假逆袭计划”的红色标语格外刺眼。张女士点击“不感兴趣”，可刚刷了两三条短视频，另一个账号又推来广告：“一年级下学期难度陡增，寒假不预习就可能掉队……”

　　不仅短视频平台如此，各平台间还形成了“联动效应”：上午刚在短视频平台刷到小学英语寒假班广告，中午打开某短剧App竟又推送了同一家机构的体验课，晚上社交平台首页推荐“家长晒娃寒假补课计划表”帖子下，评论区置顶的还是这家机构的课程链接。“就像被装了‘追踪器’，不管我看什么，这些营销视频总能精准找到我，犹如拉开了一张大网，把家长‘围’进网里。”张女士苦笑道。

　　如果说平台广告是“软骚扰”，那高频次的电话推销堪比“硬轰炸”。“每天早上八点半开始，课程推销电话就没断过，最多一天接了8个，有推荐数理化冲刺班的，有推销作文提分课的，还有说能帮孩子定制寒假学习方案的。”初三学生家长刘女士看到手机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就头疼，十有八九都是教培机构的推销电话。最夸张的一回，临近深夜11点，她还接到推销电话，对方上来就说：“家长您别嫌晚，这个寒假冲刺班名额快满了，我得赶紧跟您说清楚优惠政策……”

　　乱象2

　　赠课程送资料

　　实为诱导报班

　　记者调查发现，教培机构的销售方式也在翻新，不再是一上来就直接卖课，而是先以赠试听课、赠试卷为由，吸引家长下单或关注，再一步步导向卖课。

　　上周，家长韩女士在短视频平台刷到一条“学而思计算秘籍”的推广视频：“孩子每天练15分钟，计算速度提升50%！”看着视频里展示的彩色印刷例题，她想到儿子数学计算能力偏弱，便花45元下了单。下单后没多久，韩女士就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您好，我是速算秘籍的辅导老师，请您添加专属班主任老师微信。”韩女士添加微信后，对方又发来一个群链接：“咱们秘籍配套了5节免费速算直播课，进群就能领取课程表，都是资深老师授课。”

　　依言进群后，韩女士发现有些不对劲——课程表上写的授课机构并非“学而思”，而是“希望学”。咨询班主任时，对方含糊其词道：“希望学是由前学而思教师团队创办的，课程质量和学而思一样。”而5节试听课只有第1节讲速算，后面几节课分别是“数学思维拓展”“语文阅读理解”“英语自然拼读”等与速算无关的内容。

　　“我们想听的是速算课，现在又是‘语文阅读’，又是‘英语拼读’的，这是不是有点‘挂羊头卖狗肉’？”韩女士提出退款要求，班主任则以“书籍已发货、退款需承担运费”为由予以搪塞。之后，她每天都会收到班主任的微信和电话，不断向她推销5000余元的“寒假+春季”语数外组合课包。

　　除了以书籍为诱饵，还有赠复习资料引流的套路。“关注主播，添加微信，免费领取小学1至6年级期末复习材料+模拟测试卷电子版！”记者近日在某直播间内看到，一位主播正拿着一沓试卷展示，直播间里不断有家长留言“已关注，求微信”。记者按照提示添加微信后，收到一个文档链接，里面的确含有期末复习材料和多套模拟测试题。

　　然而，在随后的一周里，记者每天都会收到各种推送微信：早上是“寒假班报名倒计时”，中午发来“9元自然拼读试听课”，晚上改为“名师直播公开课预约链接”。当记者回复“暂时不需要”时，对方还不断追问：“家长是觉得价格不合适，还是担心课程效果？可以先上试听课体验！”即便记者不再回复，对方仍每天发送消息，更用“孩子成绩落后的危害”等话语制造焦虑。

　　乱象3

　　强制开课试听

　　轮番推销课程

　　多位家长反映，即便明确拒绝这些教培机构，但对方仍然“穷追不舍”——强制开通试听课、更换号码反复致电，严重干扰了家长的正常生活。

　　“我都说了不需要赠课，他们还是把课加到我账户里，天天打电话催我上课。”陆女士曾给孩子报过某教培机构的线上课，从上个月开始，她就频繁接到这家机构的电话：“为回馈老用户，我们给您账户赠送了阅读试听课，本周四开课，记得提醒孩子准时参加。”陆女士当即拒绝，可还是被开通了课程，并有一位自称“班主任”的人申请添加微信。被拒绝后，对方又连续多次致电：“试听课已经开始了，您怎么还没让孩子进入直播间？”“孩子昨天没上课，我给您转成录播链接发给您，记得让孩子补一下”……

　　陆女士在电话中要求取消课程，这位老师表示想取消必须先添加微信，可加上微信后，对方又变了脸，要么继续发送上课提醒，要么不断推销付费课程。“想取消个试听课怎么这么难！”陆女士深感无奈。

　　“拉黑一个号码，他们就换个新号码打过来。”市民姚女士也有类似经历。她最近关注过儿童英语培训内容。此后，这家机构每天都会给她打两三次电话，推荐“一对一”课程。姚女士在电话里明确拒绝，可对方不仅没停，还变换电话号码，“有一天我接连拉黑了4个号码，他们又换了第5个。”

　　记者测试发现，教培机构通过注册多个账号、采用不同手机号码等方式规避家长的拒绝。在短视频平台，记者针对某教培广告点击“不感兴趣”并拉黑账号，可没过多久，这个品牌的其他账号又推送了类似广告。在社交平台，记者屏蔽了“寒假补课”“教培”等关键词，可仍会收到“家长分享”“学习干货”等帖子，点击进去后底部都附有课程报名链接。

　　根源

　　“骚扰式”推销暴露数据治理短板

　　“每逢寒暑假，教培广告就会准时上线，这已经成了行业惯例。”一位曾在教培机构工作的销售人员透露，为了抢占市场份额，不少机构会给推销人员制定严格的电话销售指标，例如每天要打三四百通销售电话等。

　　盘古智库高级研究员江瀚认为，当前，教培行业处于高度竞争的市场中，寒假作为季节性需求高峰，机构为争夺有限生源，形成“广告军备竞赛”，制造焦虑、信息轰炸等手段实则是产品同质化严重下的“信号扭曲”行为。同时，“骚扰式”推销和信息泄露暴露出行业在数据治理与合规经营方面的系统性缺失。部分机构通过非法渠道获取家长联系方式，甚至利用算法对用户画像进行精准“围猎”，这不仅违反《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中“不得设置诱导用户过度消费的算法模型”等相关要求，也反映出市场监管在数字营销领域的滞后。

　　江瀚认为，杜绝教培机构的“无边界推销”，需要从制度、平台与行业自律三方面协同发力进行规范。监管部门应明确教培广告的内容边界与时段限制，建立“白名单+信用惩戒”机制，对虚假宣传、过度营销的机构依法顶格处罚。社交与短视频平台须承担主体责任，限制高频次、诱导性广告投放，并强化用户数据授权管理，落实“关闭算法推荐服务”的便捷选项。同时，推动行业协会制定营销伦理准则，引导企业从“流量争夺”转向“服务价值”竞争，从根本上治理市场失序。

　　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则提醒家长，不要被机构营造的“夸大寒假重要性”“补课等同于负责任”“不补课孩子就要落后”等焦虑情绪所影响，要理性判断自身需求，合理规划一个融合室内学习、室外活动、社会实践、外出游览、拜访亲友等多样化活动的假期。家长如遭遇违规营销，可通过全国校外教育培训监管平台投诉维权，切实保护自身合法权益。本报记者 赵语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