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楷珺

2024年9月至2025年8月，我在印度尼西亚第二大城市泗水进行了为期一年的田野调查。一年间，我走过了爪哇岛上的许多城市，感受着印尼城市发展过程中蕴含的强烈矛盾性。

自1960年至今，印尼的城市化水平从15%增长至约60%，各个岛屿上的林地乡村如今变成一座座城市。过去10年，随着工业化的发展和对外贸易规模的不断扩大，印尼的城镇化率水平快速提高，一座座现代化商场和综合购物场所拔地而起，基础设施建设不断完善。与此同时，交通拥堵、空气污染和公共设施质量不佳等问题始终困扰着城市居民。从雅加达到泗水，印尼城市发展存在着普遍特征与共性矛盾，折射出南方国家追赶现代化进程中难以回避的一些结构性问题。

印尼拥有约1.7万多个岛屿，是名副其实的岛屿国家。如果我们采用相似的视角看待城市，会发觉印尼的城市也像是一座座岛屿——不仅城市之间跨越广阔的乡村海洋，城市内的空间布局也可看作众多岛屿的串联。

一方面，大型商场构成城市的区域中心，代表了现代城市经济的主要形态。在泗水，商场就像是矗立在低矮海洋之中的庞然巨物，当地人对各种商场的位置与区别十分熟悉，进入商场对于人们来说不只是意味着购物，而是进入了真正的现代世界。精致的咖啡厅和餐饮像是环绕着商场的小型岛屿。进入这些封闭场域的瞬间，接近寒冷的凉爽与具有设计感的视觉景观便将人带出热带。经济增长带来的城市化发展，突出体现在这些分散“岛屿”中。印尼朋友曾向我推荐家乡班达楠榜的热门地点，结果几乎都是咖啡厅与购物店，可以说，商场与咖啡馆带来的现代体验塑造了印尼人关于发展的主要印象。

另一方面，商场与咖啡店外的开放区域则呈现出另一副面孔。人们穿行于商场与商场之间的空白区域，就像是陷入“欠发展的海洋”。我曾尝试在雅加达和泗水的街头步行，这时城市发展的问题便全数暴露出来：摩托与汽车的巨大噪音与浓烈尾气、时常出现的地下水沟和堆积的垃圾、受损的水泥路面与残破的台阶，以及令人躲避不及的飞车，种种现象让印尼城市几乎不适合步行。

在公共交通匮乏的情况下，汽车或摩托便成了印尼人出行的主要选择。在城市路口，常常会出现名为“便衣警察”的民间交通指挥员，他们站在拐弯困难的马路中央帮助人们掉头转弯，靠人们的主动给予过活；商铺门口也往往会留出停车空间，大量商铺看车员随之出现。依靠城市交通生活的印尼人像是被吸纳进岛屿城市的润滑剂，他们是船舶靠岸停泊的接驳员，寄生于城市边缘。这一景象折射出印尼城市治理与公共服务的不足，也展现出民间自发机制在现实中的弥补作用。

印尼城市的岛屿性还体现在村落与城市形态的混合之中。快速扩张的城市区域吞没了原本的乡村地带，从而形成大量“城中村”的聚落格局。在泗水，高级公寓、宽敞整洁的小区代表着城市居住模式，而各类狭窄的巷子则藏有村落的印迹。村落在印尼文化精神中经常是合作互助的象征，在这里，人们仍然保留了传统乡村的生活模式。

印尼城市的“岛屿化”并不仅仅是空间上的割裂，更是社会结构和发展模式的阶段性缩影。商场、咖啡馆与高档住宅小区构筑起一套现代化的想象，但这种现代性往往惠及的只是中产阶层与消费群体。与此同时，生活在“海洋”中的印尼城市居民仍困于公共服务缺位、交通拥堵与陈旧村落之中。

更值得深思的是，“岛屿型城市”也反映出南方国家在追赶现代化过程中共同面对的困境：一方面，全球资本的介入在本地打造了一套高端消费与国际化的都市景观；另一方面，政府的公共服务体系难以在交通、环保、医疗、教育等领域提供均衡保障。当前，普拉博沃政府将施政重点聚焦于底层人民福祉，而能否让更多人分享到便利和舒适，让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能真正进入现代化的轨道，正是印尼城市化未来所面临的关键挑战。（作者是北京大学区域与国别研究院博士候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