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驻韩国特约记者 黎枳银 本报特约记者 杨 逸

编者的话：曾深度渗透日本自民党并间接导致该国前首相安倍晋三遇刺身亡的统一教，近期又在韩国政坛引发震荡。据《韩国时报》报道，1月12日在与该国主要宗教团体领袖举行会议时，韩国总统李在明表达了对统一教等宗教组织涉嫌干涉国内政治的担忧。该组织被控多年来持续向政党人士行贿，韩国朝野一致同意设立特检组查明真相。不过，相关案件背后折射出的是远比起诉更为深层的结构性问题。据韩国媒体披露，该组织的触角早已伸向选举操作与国家政策制定等领域，而本该起到阻隔作用的政党制度防火墙，却在实践中屡屡失效。

“统一教与政界人士盘根错节，试图推进政教合一”？

在韩国京畿道加平郡长乐山的高处，一座白色建筑群依山而建，这里便是统一教的天正宫，该组织总裁韩鹤子曾长期住在这里。据《韩国时报》报道，自去年12月警方对这里进行高调突查后，该建筑的公众形象骤变——从一个宗教场所转变为涉嫌非法政治交易的枢纽。

统一教全称“世界和平统一家庭联合会”。韩国《京乡周刊》称，该组织前身“世界基督教统一神灵协会”由韩国人士文鲜明于20世纪中期创立，早期以强调“末世论”与个人启示的教义吸引信徒。韩国学界指出，统一教于上世纪50年代在韩国大学校园迅速扩张后，很快遭到主流基督教界排斥。之后，该组织逐步强化内部组织纪律与动员能力，并开始将影响力拓展至宗教领域之外。

文鲜明2012年死亡后，其遗孀韩鹤子成为统一教的主要负责人之一。该组织表示，其在韩国运营着约30处宗教场所，信徒规模约30万人。单从信徒数量看，这已是一个相当庞大的组织，但在韩国拥有数百万信众的天主教等主流宗教团体面前，又显微小。然而，这种数量上的差距并未削弱统一教的影响力。相反，该组织有限的实体存在和教徒数量与其在韩国政治圈中所占据的显著地位，形成了鲜明对比。

韩联社等媒体称，统一教行贿案最初引发关注，是因为该组织世界本部前部长尹锳镐被指通过“乾津法师”向韩国前第一夫人金建希赠送昂贵首饰和名牌包，以此换取尹锡悦政府支持统一教在柬埔寨的开发项目等。之后，在对金建希案件的调查过程中，检方发现该宗教组织涉嫌干预包括总统选举在内的公共选举以及党派初选。

韩媒的报道显示，2022年3月韩国第20届总统选举成为统一教试图干涉韩国政治的一大契机。尹锳镐被控在大选举行两个月前，向来自国民力量党的国会议员权性东提供了1亿韩元（1000韩元约合4.7元人民币）非法政治资金。韩国检方的调查发现，尹锳镐将上述1亿韩元中的一半单独包装，包装上绣有象征帝王的“王”字，这表明尹锡悦可能收受或知晓统一教提供的资金。权性东还被指在2022年2月至3月期间曾两次前往天正宫，带走了疑似装有现金的购物袋。

韩国《中央日报》获取的统一教第一至第五地区特别报告文件及录音资料则显示，在第20届总统选举前一年，统一教便开始不分朝野、不论阵营大小，对政界展开盘根错节的接触，向不同政党人士提供资金支持，其中包括共同民主党人士。

统一教还被爆曾动员信徒帮助时任国民力量党总统候选人尹锡悦当选第20届总统，并在2023年国民力量党全党大会期间，通过动员教徒加入该党扶持权性东竞选国民力量党党首。在对金建希案的调查中，韩国检方发现国民力量党党员中约有11万人疑为统一教教徒。

在干预选举的同时，统一教被爆积极游说韩国政界，试图将自身诉求转化为国家政策，其行动源于韩鹤子的明确指示。“统一教与政界人士盘根错节，试图推进政教合一。”据韩国《中央日报》报道，多名统一教相关人士透露，2020年2月韩鹤子下达指令，要求“两年内至少做出国家层面的成果”，目标是2027年前实现政教合一的“天一国”，并在两年内完成基础布局。

韩国多个地方项目成为统一教干预政府政策的抓手。负责岭南地区事宜的统一教第五地区宣布推动“韩日海底隧道国家政策化”。统一教该地区负责人朴某向韩鹤子汇报时称，将在2022年总统选举和地方选举中，推出能将该政策推进至立法阶段的领导人。2021年5月，韩鹤子的儿媳文然娥会见了国民力量党前紧急对策委员会委员长金钟仁，就韩日海底隧道项目进行了讨论。

韩国Nocut news新闻网获取的统一教内部教育视频显示，该组织人员在与政界人士接触时，强调的并非宗教理念，而是可动员教徒的“规模与组织力”。相关视频显示，统一教方面曾在2022年韩国总统就职前后，内部讨论通过“政策议程—竞选公约—总统职务交接委员会”的路径，将相关主张推入政府决策体系，并借助名为“智库2022”的外围组织展开运作。首尔中央地方法院庭审中公开的统一教内部会议记录显示，统一教在2022年大选期间推动政治接触的同时，已在教团内部讨论以2027年总统选举为目标，通过公荐权、政策影响力与组织动员构建长期政治接触路径。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保守派报纸《华盛顿时报》、韩国《世界日报》等媒体均由统一教关联企业持有。韩国检方称，这些媒体长期在韩鹤子授意下，为该组织营造有利的舆论环境，并配合政治运作，以掩护和扩张商业利益。

“新天地教会”也陷入政教勾结疑云

统一教并非唯一被指控干涉韩国政治的宗教组织，“新天地教会”同样卷入政教勾结疑云，成为检方和警方联合调查的重点对象。据韩国《朝鲜日报》报道，负责政教勾结案调查的检警联合调查组宣布，调查范围将同时覆盖统一教与“新天地教会”。调查核心聚焦这两大宗教团体针对政界的财务游说、动员信徒加入特定政党等嫌疑，当局还将进一步核查这两大组织的关联。

“新天地教会”的政治干预嫌疑由来已久，其总会长李万熙（95岁）被指效仿统一教创始人文鲜明的运作模式。据报道，李万熙被指控在2021年国民力量党总统候选人初选期间，动员信徒集体加入该党成为有投票权的责任党员，以此影响选举结果。在初选中败给尹锡悦的大邱市前市长洪准杓声称，有10万名“新天地教会”信徒以责任党员身份入党，交换条件是当时担任韩国检察总长的尹锡悦阻止对该教会的搜查。事实上，李明博、朴槿惠参选的大选期间，就曾出现过“新天地教会”有组织动员信徒入党干预政党初选的嫌疑，只是当时的调查并未进入审判阶段。

“制度性防火墙难以在实践中有效发挥作用”

“这些组织对我们社会造成的损害长期以来一直未得到遏制，而且已经相当严重了。”据《韩国时报》报道，在今年1月12日与天主教等韩国主要宗教团体领袖举行的会议上，李在明表达了这样的担忧。有观点认为，韩国一些宗教组织之所以与政治纠缠不清，一个重要原因是该国的宗教组织与政治力量之间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互需关系”。

韩国宗教学界权威、已故西江大学名誉教授吉熙星曾指出，一些韩国宗教组织常将自身包装为“非权力”存在，可一旦积累起庞大的信众规模、资金能力和跨国网络，便会不可避免地寻求制度性保护与政策影响力。同时，部分韩国政治人物面对选举周期与权力更迭的不确定性，也易对宗教组织的高度凝聚力与动员能力产生依赖，这种双向需求为一些宗教组织干预政治提供了土壤。

韩国《中央日报》认为，统一教、“新天地教会”涉嫌干预选举引发的争议，反映出韩国政党民主制度在面对外部高度组织化力量时，制度性防火墙难以在实践中有效发挥作用，外部组织可轻易借助韩国薄弱的基层政党管理机制渗透政坛，而现有制度缺乏前置防控能力。多名韩国学者指出，相较于欧美国家，韩国政党制度在基层高度依赖党员投票，且入党门槛低、审查机制薄弱，让外部高度组织化力量可通过集中入党、集中投票，影响党内初选与候选人确定。同时，韩国宪法虽高度保护宗教自由，但长期缺乏细化规范界定宗教组织的政治介入边界，这种“原则强、工具弱”的制度设计，导致宗教组织干涉政治问题多需在争议发生后，通过司法或调查程序被动应对。

韩国陷入政治权力与宗教影响力的激烈对决

据香港《南华早报》等媒体近期报道，随着统一教贿赂丑闻持续扩大，韩国两大主要政党议员均受牵连。去年12月，韩国海洋水产部长官田载秀因被爆“从统一教方面收受资金”而宣布辞职，成为李在明政府首个下台的内阁成员。尽管田载秀否认收受贿赂，但李在明仍下令对相关疑点“不分朝野、彻查到底”。韩国陷入政治权力与宗教影响力的激烈对决，李在明已下令审查强制解散统一教的可行性。

《韩国时报》等媒体称，在1月12日的会议上，韩国主要宗教团体领袖呼吁解散统一教、“新天地教会”以及其他“非法、异端的宗教组织”，而李在明对此表示赞同。但有观点认为，此举存在巨大政治风险。有评论人士表示，这一措施在韩国尚无先例，连被批“独裁”的前总统全斗焕都未敢尝试，且朝野政客均牵涉其中，政治反弹已十分严重。

韩联社称，当前针对统一教的调查不仅有待厘清其与政治权力之间的关系，更再次将“政治与宗教应如何划定边界”的问题推向公共讨论层面。如何在尊重多元价值的同时，防止特定宗教组织对政治过程形成实质性介入，已成为韩国民主制度必须正视的重要课题。

多名韩国学者表示，韩国是多宗教共存的社会。下一步的关键，不是抽象地再喊一次“政教分离”口号，而是通过修改选举法、政党法和宗教法人等相关法律和制度，逐步建立起透明的政治资金规则、对宗教集体介入选举的监管机制，并在必要时通过暂停税收优惠、限制法人资格等方式构筑“防火墙”，让宗教回到信仰引导与公共讨论的本源，而非沦为左右权力运作的隐形力量。

有观点认为，日本的应对经验为韩国提供了现实镜鉴。2022年7月日本前首相安倍晋三遇刺后，日本社会全面清查统一教的政治献金问题及其与政治势力的关联。2025年3月，日本东京地方法院裁定解散宗教法人统一教。裁决生效后，该组织将失去宗教法人资格，不再享受宗教活动所得免税等优惠政策，但可继续从事宗教活动。多位韩国学者指出，日本的做法并非否定宗教自由，核心是切断宗教组织与政治、经济特权之间的制度通道，为韩国解决同类问题提供了参考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