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作为 “十五五” 规划的开局之年，承载着继往开来的发展使命。2025年10月下旬，中国共产党第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为中国下一阶段的发展锚定核心方向。聚焦制造业升级与科技创新突破，这两大主轴既是应对时代挑战的战略选择，也是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关键支撑。

普罗大众如何读懂这两大发展基调的内涵，看清其与个人生活的紧密关联？2026年1月初，在观察者网“2026答案秀·思想者春晚”，上海财经大学滴水湖高级金融学院院长姚洋教授围绕这一议题展开解读。他以规划文件为切入点，结合宏观经济形势与行业发展趋势，系统剖析了 “十五五” 期间中国在制造业转型、科技创新推进过程中可能面临的机遇与挑战，并提出兼具针对性与可行性的应对思路。本文整理自姚洋教授的演讲。

姚洋：

大家下午好。我相信经过一上午的听讲，大家已经接收到了很多丰富的内容，下午我们就要开始讨论经济问题。大家可能注意到了，从“十四五”开始，五年规划重新回到中国经济舞台的中心；五年规划重新由党中央直接来做决定、来做规划，所以五年规划再次成为定义中国经济中长期走向的最重要文件。

今天我就想和大家分享一下，如何从“十五五”规划看中国经济未来五年、甚至更长时间的走向。“十五五”规划的指导思想已经颁布了，如果大家去读一下，就会发现“十五五”规划非常全面，要做的事情非常非常多。但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最值得关心的就是写在前面的几条，因为这几条是未来五年、甚至更长时间我们国家经济走向的重点。

“十五五”规划前面两条是什么呢？第一条是我们要继续投资制造业，要把制造业工业体系做得更加完整。第二条是我们要继续投资于新质生产力，要做0到1的创新，要做原始创新，要推进技术的自立自强。我们应该怎么样理解这两条内容呢？

首先作为一个正常发展的国家，制造业占经济的比重达到一定顶峰时，一定会开始下降，所有发展起来的国家都要经历这个过程。我们国家的这一比例在2010年事实上已经达到顶峰，中国制造业无论是从增加值占比还是从就业占比来看都在下降。

现在我们的制造业增加值占GDP的比例大概在25%左右，制造业的就业占全部非农就业的比例大概也就在15%-17%，这两个数字还会下降。大家可能会问，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为什么还要用这么大的力气来投资制造业，来做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

我首先讲，如果投资制造业，我们投什么？我觉得主要投资两方面，第一个是效率，我们要进一步提高，也就是说在垂直领域里，我们的劳动生产率也好、资本回报率也好，要不断提高。

现在看来，AI的应用、自动化的应用正在推高我们的产业效率，这不仅仅指我们看到的那些AI企业，更为重要的是传统行业在转型升级，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内容。

第二就是要补齐一些短板。因为中国是后来者，很多方面其实还面临着美国“卡脖子”，还不能完全靠自己生产。在未来一段时间里，我们要进行进口替代，把这些短板都给补齐。以上是我认为未来一段时间我们要做制造业的两个重点。

那么，怎么理解我们要做的第二点，也就是科技创新呢？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我们首次提出要专注于0到1的创新，要专注于技术的自立自强呢？我觉得也和中国的整个发展阶段是相关的。我们国家的R&D（科学研究与试验发展）投入占比已经达到GDP的2.7%，这是什么概念呢？

和我们收入水平相当的国家，他们的R&D投入大概不会超过他们GDP的2%，甚至实际上很多国家都没有超过1%。中国的R&D投入曾经达到过美国的70%，过去几年由于汇率的变动，以及美国的通胀率，我们现在的R&D投入大概能达到美国的50%到60%。但这是以名义量来计算的，如果按真实购买力计算，中国的R&D投入仍然可以达到美国的70%-80%。事实上很多时候，我们的价格比美国低一半甚至更多，所以从实际购买力来说，我们的R&D投入已经几乎赶上了美国。

如果把我们的R&D投入和排在第三位的日本相比，我们大概是日本R&D投入的三倍左右。而且我们的R&D投入跟美国的结构非常相像，70%的投入是来自我们的企业。

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最近国科大在杭州的高等研究院里，一个年轻人找到了一个办法，就用N-硝基胺做“分子编辑”，他成功了，而且方法很简便，可以极大改进化学工艺，降低成本、提高安全性。他这项科研可以说是诺贝尔奖级的。那么是谁在支持他们团队呢？是一个企业。

所以我估计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会看到更多由企业支持的科研成果走到世界前列去。

大量的R&D投入，使得中国科技进步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么，怎么去理解我们为什么要把这两项放在首要位置呢？我觉得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理解，第一个就是国内原因。国内原因可以分为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就是我们要实现第二个百年目标，制造业是重中之重。李光耀曾经说过一句话：没有哪个国家能在不成为工业强国的情况下成为主要经济体。（“no country has become a major economy without becoming an industrial power”）

李光耀是华人，华人都有相通的地方。中国的几代领导人都对中国的发展有一个深刻的共同理解，那就是“落后就要挨打”。你要怎样赶上列强的水平呢？你就要搞制造业。所以哪怕是晚晴，从洋务运动开始，就开始搞制造业。

到上世纪50年代，尽管中国当时的人均收入只有世界平均水平的1/5，但仍然要搞重工业，因为当时的领导人知道，只有搞重工业，才能摆脱对世界体系的依赖，才能摆脱被动挨打的地位。

今天，我们要向着第二个百年目标发起又一次冲刺，所以在某种意义上，好像又回到上世纪50年代。也就是说，我们要确定一个目标，这个目标就是实现第二个百年目标，建设社会主义强国。在这时候，我们要再一次全力发展制造业。

第二个方面，就是发展制造业，投资高科技，投资0到1的创新，这是中国产业升级的必要步骤。中国在很多方面已经进入“无人区”。我曾经听一个原来在国防科工委工作的人说过，他原来在那里工作的时候，知道一个新的项目，他就问领导：我想做这个项目。领导说：美国有没有？说美国有，那做。

后来他再拿方案问领导，领导又问：美国有没有？他说：美国没有。领导说：美国没有，我们先等一等。因为这个原因，他退出了体制，他自己干。换言之，这说明我们现在的创新已经到了一个“无人区”，这是我们产业发展的必然。

第三个方面，我们也可以从2018年以来的中国经济调整的角度来理解。2018年以来，中国经济发生了深刻变化。在我看来，这就是我们进行的一场深刻调整，主要就是把大家的精力调整到制造业、高科技创新上来。

因为在这之前的一段时间，中国经济出现了“脱实向虚”的过程。当然，我们并不是完全否认那段时间的成就，中国的金融有了很大发展，但我们看到，由于金融进入了一种无序发展状况，“脱实向虚”的过程对实体经济发展是有损害的。

所以自2018年以来，中国经济发生了一场非常深刻的转变。转变的目的，就是在国内投资制造业，投资高科技产业。

我们还可以从国际局势角度来理解这一次“十五五”规划提出的重点任务。我们现在的首要考虑就是要摆脱美国对我们的“卡脖子”。2018年开始，特朗普对中国打第一次贸易战，而且不仅打贸易战，还进行技术封锁。但事实上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在这之前，中国是依赖世界市场来提供一些关键性技术，特朗普这么一打，反倒让我们惊醒了，让我们知道由美国主导的世界科技体系是不可靠的。

所以我们看到，在过去七八年里，中国在很多关键领域，比如芯片领域、AI领域突飞猛进。因为中国是有这个实力的，只不过过去我们依赖于国际市场。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要靠自己来发展自己的技术。这次“十五五”规划中首次提出，我们要推动技术的自立自强。

这背后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台湾问题。解决台湾问题，毫无疑问，我们最愿意看到的是和平统一，但怎么实现和平统一？你不能坐在那儿等，美国人是不会管你的。

美国人说我们要从实力出发和你们中国人打交道，那我们必须向美国人显示我们的实力。因为只有我们最终能够向美国人显示实力，美国才不会来干预我们推动台湾的和平统一，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

大家可能会说，我们集中搞制造业、搞科技创新，那么国内的需求怎么办？这些方面在“十五五”规划里头也有重点提及。中国的消费不足、总需求不足，在我看来主要是两方面原因：一个是房地产在持续下跌，另一个方面是地方政府欠账太多，地方政府的债务负担太重。

中央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也出台了一系列政策，特别是用给地方政府的专项债来让地方政府收储房屋，让地方政府来搞“三保”（保基本民生、保工资、保运转）。在过去一年多内，股市已经实现了复苏，而且有了很好的增长，这和我们全国上下都在关注的股市发展息息相关。所以下一步也是一样的，就是从中央到地方要重视稳定房地产。

大家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求是》杂志社刚发表了一篇评论员文章，对于房地产不能再用那种“滴灌”的办法，而是要用一种比较大的动作来稳定住房地产。我想如果中央也像稳定股市、推动股市一样来稳定房地产，让房地产不再下跌，房地产就可以稳定下来。

对地方政府来说，如果我们能够加大“三保”的力度，稳定地方政府的支出，我们的需求就会回来一大半。因为地方政府的支出，再加上房地产的支出，大概占到总需求的50%。中央已经看到了这个问题，所以不断在这两方面加码，这些政策对于稳定总需求、最终提高总需求会非常有帮助。

与此同时，我们也看到中央文件不断提出来要“投资于人”。“投资于人”要落到实处，就是要提高普罗大众的社会保障，特别是农村地区的社会保障。也就是说，我们要给社会加强福利托底，使得不会再有人由于没有保障而跌入贫困状态。

而且，如果我们能够加大社会保障力度，对于提升国内需求是非常有帮助的。大家知道，收入越低的人，其边际消费倾向是越高的，所以稳定了整个底层民众的基础，对于提高国内需求是非常有帮助的。

如果我们既在制造业和高科技发展方面下力，又关注国内需求，一定能走出一条平稳发展的道路。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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