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一
弗洛伊德写过一个“灵异”的梦:一个父亲,看护生病的儿子多日,儿子还是病故了。守灵时,父亲因为疲累,想在隔壁的房间里休憩一会儿。睡着后,他看到儿子在床前拉着自己的胳膊,埋怨道:“父亲,你没看见我正在燃烧吗?”父亲瞬间醒来,发现儿子灵前的蜡烛倒了下来,已烧到了衣裳。
每逢我想到这个梦,都犹如看见一组悲伤的电影慢镜头。弗洛伊德说,这件事当然并不诡异,事实上是假寐的父亲在睡梦中听到了蜡烛倒下的声音。但他为什么没有马上醒来,而是继续梦到了儿子呢?因为,只有在梦中,父亲才能再次见到一个“活着”的儿子,而在醒来的现实中却不能。最后,父亲不得不醒来,是“感知”到儿子已经被烧着了,他必须介入这个事实。
弗洛伊德的分析也让人很悲伤。他最后说,梦中的儿子责备父亲的粗心,正是因为父亲心有愧疚:愧疚自己没有照顾好儿子,导致了他的亡故。
后来,拉康继续分析这个梦:父亲听到了蜡烛倒下的声音,并没有马上醒来,而是儿子在梦中出现后,父亲当即醒了过来——因为焦虑唤醒了他。拉康进一步将这个梦的阐释扩张成为一个哲学概念:“醒来”,是留给那些无法忍受梦境的人的,人们只有进入平滑的现实生活,才能逃避“实在”(The Real)给人带来的创伤。
在电影《海边的曼彻斯特》中,导演挪用了这个梦。男主人公李·钱德勒曾在冬夜烧壁炉取暖,却因为出门去小超市买啤酒时忘记给炉子放上挡火板,导致家中失火,三个年幼的孩子都死于火中,只有妻子被消防员救了出来。
妻子难以原谅李,离婚另嫁他人,并很快有了新的孩子。李沉浸在这一巨大的创伤中,变成一个抑郁和容易暴怒的人,始终难以处理与他人的关系,整个人生一团乱麻。
在影片的末尾,李经由一个情绪纾解的机会,终于能够哭出来——这意味着,他从盲目的创痛中慢慢苏醒,有能力去将过往痛苦的记忆碎片整合在一起,并对其进行哀悼。在这样的时节,他在沙发上做了一个梦,梦中,已故的两个女儿重新出现在身旁,对他说:“爸爸,你没有看见我们身上在燃烧吗?”
李惊醒于这一刻,他闻到了厨房里飘来的浓烟和铁锅烧焦的气味。是的,这是一个与创伤极其“相似”的场景重现,李虽然仍无法面对,却终于能够梦见令他愧疚的人与往事。我想,这部电影的导演必然是深谙精神分析的,这组镜头堪称为经典的“向弗洛伊德致敬”。
如果我们将目光放到自己的文化中,千年前,苏轼那个知名的梦,与“燃烧”不正是如出一辙的结构吗?
苏轼梦见已逝十年的结发妻子王弗。彼时,苏轼与儿子以及继室王闰之生活在一起,并不孤单,但他想象此时的亡妻是孤单的,正在短松冈里独对凄冷的月夜。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所有令人动容的回忆里,其实都夹杂着愧疚:你比我早离世,我为自己没有更好地照顾你而愧疚,为自己与新人一起过得很好而愧疚。
苏轼并没有继续梦下去,因为那是一个无法忍受的梦境,他的醒来,亦是一种“逃”:逃进现实之中。但他是个诗人,于是他将心中的愧疚付之于诗,而前文中的那位父亲,则找到了弗洛伊德,来帮助他减轻内心的愧疚。
二
吾友A讲述了一件久远的往事。她读大学时的一个周末,天已经黑了,她在寝室楼下遇到了一个不太熟的男生。她说依稀记得那是夏天,在寝室门口的榕树下,男生想邀请她去海港看他这次出海实习的远洋海轮,船上有九层楼,超级壮观,他急切地说,海轮只在码头停留一晚,明天清晨就要离开了。
但这只是A第二次见到他,他们并不熟悉,A从未注意过这个男生。两人有点尴尬地站在榕树下,男生不善言辞的邀约显得唐突和意外,A用时间太晚拒绝了。男生却很执着,反复地说:去看看吧,真的,去看看吧……除了笨拙的热情,他找不出更多辞令。
A逐渐变得烦躁,心里想:我为什么要去看你的海轮,你的海轮和我有什么关系?
僵持一阵后,男生走了。他转身离去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很落寞,让A在一瞬间有些于心不忍。
A说:“如果这个男生后来拥有了幸福快乐的生活,那么这件邀约的小事便会全然脱落在我的记忆之外。”
不久后,寝室里有人谈论这个男生:他在实习期将满的一天,被卷入了运转中的轮机,船上的大副用尽力气要将他拉起来但无济于事,男生对大副喊:“快放手,为了你的老婆孩子!”顷刻他便被卷成了肉泥。
室友们的话语提供了更详细的信息:男生是由单亲母亲带大的,并且是个独子。所有的极端性,都聚合在这个平凡无奇的男生身上,构成了一个惊人的惨烈事件。而A觉得,自己隐隐地和这个悲剧有了某种关联。
她陷入了愧疚,从不敢对人提起那个看海轮的邀请。
大概长达十几年里,尽管只是极偶尔地,这个可怕的事件会不期然地闪回在A的脑中,让她觉得自己冷漠和自私,她似乎觉得,这件事凸显了自己的人格缺陷。“我怎么就不能应邀去看一下令他骄傲的海轮呢?我的断然拒绝有多残忍和不善良?”
我想,所有令我们愧疚的事,都值得被细细追究。我建议A,可以认真想一想,令你愧疚的究竟是什么?你真的有必要如此愧疚吗?
A当即在脑中回放这个事件。然后说:“其实,我并不明白这个男生为何邀请我去看海轮,有可能仅仅是他走到我们的寝室楼下,恰好看到了我。以他的不善言辞来看,他对我们寝室的其他女生都是一面之缘,的确也没有别人可以邀请了。当时,在什么情况下,我可能会答应这个男生的邀约,去看他的远洋海轮?恐怕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我在那时那刻,知道眼前这位不幸的男孩即将意外身亡,而我出于对其遭遇的同情,让我产生成全他人心愿的念头。”
也就是说,答应那个男生的邀约,在现实中是不会发生的。
当A终于厘清了这个思索,便卸下了心中的大半愧疚,她说:“我可以为他感到遗憾,可以为他哀悼,但我真的不必那么愧疚。”是啊,作为普通人,我们如何能得知他人命运的走向,尤其是那些不可知的意外?既然是这样,我们为何要将他人命运的不幸,当作自己的道德枷锁呢?
三
其实,我的心中,也有些人和事,在对我说:“你没看到我在燃烧吗?”
当看到爱我们的父母悄悄地把煎焦的蛋放在自己的盘子里,把好的部分让给我们,或者把不新鲜的水果吃掉,将新鲜的留给我们……这些微小的情景对于敏感的人,就像在情感记忆里划上了一道印痕,这印痕会反复在头脑里回放。人的感动,实际上是被激发某些创伤性的情绪,相当于是一个小小的“挫伤”。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个生活常识:把煎焦的蛋和不新鲜的水果扔掉就是了,谁也别吃。但对于中国人,这种看似简单的琐事却因为微妙的爱而变得复杂。会悄悄将它们吃掉的人,不但以此作为爱的标志,还多少携带着节约的传统生活习惯。而另一个为此承受着心灵负担的人,往往也习惯了自己淋着雨,却给别人撑着伞——牺牲自己才是TA熟悉的感觉,受惠于人则构成了不可承受之重。
中国人常常因为过于感激他人,而陷入自我愧疚,我们的基因里集体潜藏着这些所谓“君子成人之美”的文化无形物。“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东方人的爱,被建构为一个“生死相依”的能指,意味着为了达到某种道德高度,一个人应该为了回报他人的爱而将自身的生死置之度外。
甚至,有一种燃烧,是陌生人在我们的生活中燃烧。那些偶遇的、馈赠我们美好的人,他们在遥远的四方折磨着我们的良心,而那时那刻已逝,当下的我们无法回赠。即使是普通的关系,也被我们的文化倡导成“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这是中国式的浪漫。虽然现代社会产生了契约,但假如一个中国人想要追求高度的道德,仁义之心便显得比契约更重要。
现代心理学界提供了大量数据,表明愧疚是高度有害的情绪,因而这些“燃烧”时刻促我思考如何因应。我想到,面对复杂多变的生活,无论在哪种关系中,我们都不能轻易愧疚。如果我们的良知认为应该回报他人的爱与馈赠,那就尽快回报于某种行动,而不是让自己陷入愧疚,曲折地将愧疚的情感作为一种“报答”。我们或应牢牢记住,愧疚本质上是对事实的逃避,若将中国人的终极愧疚“子欲养而亲不待”这个结构进行拆解,那么所有“燃烧”的时刻,几乎等同于“我欲行动而你不在”。
在所有“爱”的关系里,唯有及时回报以行动,才能保持彼此的平等。面对他人的关怀和友善,回敬以行动,既为了相濡以沫于这茫茫人间,也为了能够安然相忘于江湖。我想,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那个抽象概念:
“爱的能力”。
原标题:《【给黎明写着信】“你没看到我在燃烧吗?” | 连芷平》
栏目主编:舒明 文字编辑:钱雨彤
来源:作者:连芷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