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 金昆《冬趣图》
▌仇士鹏
明日将迎来二十四节气之尾,大寒。这也是一年的终点站,冬天把剩下来的力气都用在了它的身上。
于是,大寒常有最频繁的落雪。“旧雪未及消,新雪又拥户”,纷至沓来的雪让它仿佛有了夏日的热闹与丰富。按照新旧顺序,雪层层叠叠,呈现出白的不同色度和不同物态,因此,纵使飞雪山积,萧条万里,善于明察秋毫的诗人也不会觉得单调。看看阶前的“银床”,玩玩檐下的“钟乳”,在冰天雪地中,他正识别并认领着一个绚烂瑰丽的世界。宋代诗人李光写道:“我亦随身有蓑笠,兴来同上钓鱼船。”独钓寒江雪可以是孤寂的排遣,也可以是风雅的享受,区别仅在于心头的兴之所至是何种基调。而大寒看上去面目凛冽,但在生人勿近的冷漠下,藏着一副热乎乎的古道心肠。西周时期,就有人一个猛子扎进江雪里,留下“永冬于吉”(冬泳实在是好)之赞,好不痛快!
大寒有最坚硬的冰块,其物候之一就是“冰泽腹坚”,即冰会一直冻到水中央。有多坚呢?车和牛都能平稳通过,至于人们奔跑溜冰更是小意思。正所谓,风物长宜放眼量,目光长远的人会开凿冰块放进地窖储存起来。《诗经》中写:“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等到了夏天,冰就成了“物理”空调,用大寒的余威对抗暑期的暴虐,人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而为了让冰能够撑到夏天,必须多凿冰、广取冰,存储量达到需求量的三倍,才能在历经升温融化后,留下足够的余量。这样的利用效率显然不高,但谁让大寒够卖力呢!汹涌的寒气完全支撑得起这种挥霍。
瞧,连陆游都不得不暂避风头,畏畏缩缩地行走。他在大寒时出江陵西门,与北风撞了个满怀。“醉面冲风惊易醒,重裘藏手取微温。”醉醺醺红扑扑的脸,被风一吹,马上万分清醒。手藏进厚重的裘服里,仅仅能保住些微的暖意。若是没有裘呢?“人口各有舌,言语不能吐”,便冻得话都说不出来,只呼出两条白烟。所以我很喜欢明代庄昶的一句诗,“自裹木棉粗破衲,老夫何怕北风寒。”相比裹在重裘里还瑟瑟发抖的放翁,庄昶穿得简陋得多,其字里行间却溢出腾腾的热气。有时候,一颗无畏的心,比千金裘更能对抗大寒。
大寒有着最浓烈的乡愁。回老家过大年,这是深深烙印在文化血脉里的信念,无论回程路途有多遥远、有多坎坷、有多昂贵、有多凶险,都必须上路。“不为山川多感慨,岁穷游子自销魂”,那份归乡之情在心头横冲直撞,于是不再是诗人触景生情,见山川而生感慨,而是那份情绪主动地去寻找载体,寻找出口,一泻千里。有时候,真正的寒,不在耳面手足上,而是在于俯仰之间,所思所忆尽是乡音乡情,偏偏身却在异乡。只在他踏上归途后,那缕遥远的炊烟才会从他的心头探出,带着雾蒙蒙的热气,把一路的天寒地冻尽数消融。
大寒还有最圆融的智慧——物极必反。“造物无言却有情,每于寒尽觉春生”,大寒是季节轮转的吹哨员,它知道寒意再肆虐下去就过犹不及了,遂承上启下,在春天立起来之前打扫场地,铺平道路,孕育生机——最明显的生机就是鸡始乳。所谓乳,“人及鸟生子曰乳”。母鸡没有报晓的天赋,却依旧能够感知阳气的渐盛,于是本能里的抱窝行为被启动。“负清抱黄圆如弹,昆仑磅礴幽未判。”弹丸般圆润的鸡蛋,如混沌未开的昆仑山,薄薄的壳内,一点灵性在幽暗中孕育。尚且未见分晓,但全寰宇已经在期待它的降临了。21天后,在雨水节气来临前,雏鸡会破壳而出,正巧,虫儿和草儿也破土而出。气温适宜,吃喝无忧,雏鸡便能茁壮成长。母鸡可不懂得天文气象,但千万年的进化和自然选择让它比人类更懂得安排自己的生命节律,于是被固化成物候之一,被世人评说:“鸡,木畜也,丽于阳而有形。”
这份生机还可以是一方土地上新的未来。收复失地是文人崇高的理想,当它遇到大寒,情景交融下,会碰撞出奇妙的火花。宋代郑獬在《回次妫川大寒》中写道:“云中本汉土,几年非我疆。”这块失落的土地变成什么样子了?“元气遂隳裂,老阴独盛强。东日拂沧海,此地埋寒霜。”天地正气不再,阴气翻身逞强。旭日东升,光耀四海,却无法为此地带来温暖。割裂了与内地的联系,也割裂了体温传输的通道,寒霜变得格外深沉。所以诗人盼望着,“安得天子泽,浩荡渐穷荒”,希望它能够早日回归,也希望浩荡的东风重新吹进它,进驻它,洗涤它,教化它。“扫去妖氛俗,沐以楚兰汤。”让滚烫的热血重新在它的体内奔流,去除蛮荒颓败愚昧,返之以兴旺文明发达。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而王土之上的人共享荣泽。对这片土地来说,大寒孕育的既是阳气生发的希望,又是认祖归宗的盼望。
宋代赵藩也曾写道:“只今政教通南粤,亦有大寒桑树红。”政教未通之前,北方来客可适应不了南方,马上就水土不服。南粤归入同一方水土之后,政通了,人和了,风调了,雨顺了,而且血肉相连,沾亲带故,北客再不会病南风。那桑树上灼灼的除了红叶,还有教化天下的儒家理想,以及红红火火的好日子——天下大同后,接上了经济的大动脉,营养元素源源不断地对流,它必会插上腾飞的翅膀,白居易笔下的“乃知大寒岁,农者尤苦辛”将一去不复返。蒸蒸日上的炊烟里,“东风十万家,画楼春日长”。
大寒到来时,在母鸡的咯咯声中,“行人卷双袖,长歌归故乡”的日子也就不远了。隐隐地,我听见正在收拾行囊的东风,这样吟唱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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