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南海沉船，了解了纹章瓷，咱们去北京大运河博物馆三层11号展厅的“经纬织山河——河北隆化鸽子洞藏元代丝织品展”欣赏织金绣锦的精妙绝伦。

从展览名字便可见这批珍贵文物的与众不同。1999年，河北省承德市隆化县茶棚村的几位少年在附近山洞中玩耍时，偶然发现了几十件元代的洞藏文物，轰动全国。策展人介绍，这批文物以元代的衣物、布料等丝织品为主，部分衣物呈现典型的元代特征，并可看出蒙汉融合的特征。展览通过“王朝新制 衣冠共融”“花开富贵 样出新裁”“瑞鸟呈祥 金锦西来”三个单元，阐释鸽子洞藏元代丝织品中袍服冠戴、百态纹样等所蕴含的规制礼仪、精湛工艺与文化内涵，以物证史，生动诠释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和中华文明连续性、包容性、创新性的伟大特质。展览时间将持续至3月22日。

偶然发现洞藏珍贵文物

这批文物的发现颇有些戏剧性。

1999年1月，河北省隆化县东梁顶村的四名少年上山打柴，一会儿便转悠到山里的鸽子洞中玩耍。其中一名少年张振川于洞中央偏北的土坑边缘用刀锯翻着坑里的黄土，偶然发现了稻壳状的东西。“这洞里怎么会有稻壳？”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继续翻挖，发现丝织物的一角。随后四人用力拽出一个粗糙的类似麻袋状的包裹。年龄较大的张立满割开“包裹”，见里面装有服装、布鞋、文书、骨器等物品。他们以为这是不吉利的随葬品，便挑选了几件骨角器、银饰件和五铢铜钱带走，把那些“不值钱”的衣物、文书等抛在了洞内洞外。

鸽子洞，因长年栖息有山鸽子而得名，其海拔1010米，坐北朝南，处在绵延起伏的崇山峻岭之中。山洞周边，自然植被茂密，如果不是站在洞南侧的山上观察，很难知晓山洞的存在。站在洞口远眺，依稀看到东南距此约4公里的白虎沟栅子村与蜿蜒南流的伊玛图河。从窑沟脑通往栅子村的一条翻山古道位于鸽子洞西南侧100米处。20世纪五六十年代，这条山路还有人行走，后渐荒废。

没过几天，鸽子洞附近的茶棚村党支部书记韩文贵听女儿说起和小伙伴到山上玩，发现鸽子洞内外有被抛撒的衣物鞋子等物。1976年就担任文物保护员的韩文贵敏锐地意识到这可能是文物，立即组织上山搜寻散落物品，并妥善保管。鸽子洞发现文物的消息不胫而走，面对闻讯而来、试图低价收购或骗取文物的贩子他态度坚决，明确表示必须上交。

隆化县文化与旅游局得知此事后，立即派出县文物管理所（博物馆）的专业人员调查。从韩文贵及村民手中接收了第一批文物，并实地勘察鸽子洞。初步收集的文物经专家判断可能属元代。当年4月，时任县博物馆馆长孙慧君专程赴北京向国家文物局汇报。国家文物局的专家组在抵达隆化后，对文物进行了为期三天的细致鉴定，对丝织品的质地、纹样、工艺等逐一分析，对其中一件“驼色地鸾凤串枝牡丹莲纹织成锦被面”给予了极高评价。最终，共汇集的67件（套）文物中，5件被定为一级文物，23件为二级文物，11件为三级文物。

说来也巧。此次展览所在的北京大运河博物馆11号展厅，上一个展览是窖藏金器展，而新展则是洞藏展，“窖藏”与“洞藏”有何区别？首都博物馆副研究馆员孙珂介绍，“洞藏”是指古人利用洞穴空间进行的储藏活动。古人将物品藏进洞穴的原因有很多，既有可能是为了躲避战乱，将贵重的物品进行临时性藏匿，也可能是为了某种宗教仪式。与洞藏相似的还有一个概念是“窖藏”，虽然都是为了藏匿物品，但“窖藏”是将东西藏在人工修造的地窖里，而“洞藏”更多时候则是利用天然洞穴。这些都是文物能够保存下来的常见方式。

蒙元服饰的特色与融合

衣食住行，“衣”为首。服装具有深厚的文化内涵和社会功能，深入生活的方方面面。孙珂介绍，展览的第一部分以服饰为主，几件元代棉质服饰的展出直观呈现了百姓主要服饰材料由麻丝转变为棉布的历程。

元朝是蒙古族建立的政权，这个起源于北方草原的民族以善骑射闻名天下，其服饰也具有粗犷与华美并存、实用与礼制交织的特点。元初的疆域统一为西域工匠到内地从事生产工作创造了条件，进而加速了边疆棉纺织技术向中原传播。后来，海南的劳动妇女黄道婆将黎族人民的纺织技术传至松江（今上海）地区，使棉纺织水平迅速提高。棉纺织的发达促成了服用面料的革命，质地柔软、坚固耐用、价廉物美的棉布逐渐取代了麻和丝织物，成为百姓主要的服饰面料。

走进展陈部分，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白棉布束腰窄袖大褶袍。大袍为右衽、交领设计，上衣下裳相连、上紧下短、袖口狭窄，是元代特有的裙状袍服“一色服”。孙珂介绍，这件大袍就是当年的“包袱皮”，发现这批文物时，它包裹着其他的服装等物品。“大褶袍”，顾名思义，褶皱是其主要特点。蒙元时期，人们为方便骑马打猎时衣服合身，在大袍的腰部和裙摆做出了很多褶皱，类似于现今的松紧带。

大袍旁边的两件女装半臂则展现出元代服饰的柔美与精巧。半臂是汉服的一种形制，其形似衫但去除长袖，形成宽口短袖衣，交领且腰下接襕，男子款式长及膝部。展出的其中一件为蓝地菱格卍字龙纹双色锦对襟棉袄，形制半臂，对襟镶缘，立领内衬纸边。袄面以蓝、月白双色锦织成，蓝色地上浮现浅灰蓝花纹，纹样为一正一反两条夔龙，连续排列。里衬为白绢，襟边镶有淡雅彩绣，以白、黄、绿、棕等丝线绣出花卉、蝴蝶与人物。衣领、肩背处可见清晰的穿着痕迹。“对襟绣边上的杂宝图案亦见于宋代，可见元代审美对前朝的继承。而袄的蓝白配色，则体现了蒙古族尚白尚蓝的喜好，民族文化融合已深入日常服饰。”孙珂说。

另一件蓝绿地黄色龟背梅花双色锦对襟半臂，使用痕迹更为明显。这件半臂采用对襟宽领，面料以蓝绿为地，黄色提花，锁子纹构成龟背骨架，内填梅花。内里无衬，镶边缺失。由于背面黄色丝线为长抛线，内部多处已磨损脱落，下摆尤为严重。衣物表面可见多处油渍，背部中心还有锈斑。

辫线袄是元代民族文化交融的生动见证。两件半臂旁的辫线袄袄身面料采用缠枝花卉纹绫，右肩部分用蹙金绣工艺绣出扁平状云纹及团窠图案，团窠内为一只玉兔，象征月亮。左肩面料尚存、绣片缺失，据元代文献中关于肩挑日月的记载，推测图案与右肩相似，应为代表太阳的三足乌。其腰部采用绢帛拈成的辫线密密钉绣成细裥，正如《元史·舆服志》所载“制如窄袖衫，腰作辫线细折”。这种袍服流行于元代，右衽交领，紧袖宽摆，腰身紧束，便于骑射，其影响一直延续至明代。

为了让观众直观感受蒙元服饰的穿着效果与多民族共处的社会风貌，策展人特在四件棉质服饰对面，布置了一组穿着蒙元特色服饰的陶俑。陶俑皆着窄袖衣，腰系上下双带，隆起的肚子成为当时蒙元男子的典型特征。

在服饰展陈的最后，一件印金半袖罗夹衫尽显蒙元华服之美。这件夹衫出土于内蒙古察哈尔右翼前旗集宁路故城遗址，直领对襟，半袖宽大。衣服面料为褐色四经绞素罗，以天然蚕丝为原料，采用纯手工织造而成。衣身前后满地印金小团花纹，前襟镶有绣蔓草小花的纱地刺绣花边。衣服整体呈棕褐色，形制为直领对襟，袖短而肥，前身略短于后身。前襟镶饰贴边，其上织有蔓草小花纹样。孙珂说：“这件夹衫最精彩的部分是通身采用了印金工艺装饰，满布金圆形水裂纹图案，纹样致密规整，与史料所载元代‘金褡子’的特征高度契合。在光照条件好的情况下，肉眼可见表面的印金如同夕阳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第一次见到它时令我特别震撼。”

贵族独爱的织金锦与纳石失

大褶袍、辫线袄……除了这些蒙古族特有的服饰，还有他们独爱的布料。孙珂带记者站在一块布料前，布料上方卷起，展柜中只展现了其全貌的一部分。“这是驼色地鸾凤串枝牡丹莲纹织成锦被面，原料为锦，采用了织金工艺。这件文物的发现也再次印证它们的主人应为当时的贵族。”

被面由下至上可以分为三个部分。其中下面两段的内容一样，均为串枝牡丹鸾凤纹，不过第一段为白绿色底，串枝牡丹鸾凤纹为两方连续；第二段为蓝黄色底，纹样为四方连续。而第三段为被面主体，长度为180厘米，占据了被面的大部分面积，纹样为串枝牡丹莲花纹，以小朵的莲花、牡丹、枝叶等填充。

“这件被面就是织金锦，起源于战国时期，北方的游牧民族尤爱织金锦。”孙珂介绍，“织金锦”是一个广义的中文术语，泛指一切以片金线或圆金线为纹纬、作为显花元素织造而成的奢华丝织品。历史记载，中国古代在丝织品中加金的传统约始于战国，汉代有所发展，到唐宋时期逐渐成熟，并在辽金元时期达到极盛。“契丹、女真、蒙古等游牧民族的达官显贵尤其喜爱织金锦，或许是因为北方冬季寒冷少水，周围景色单调，而华美璀璨的织金锦闪耀着太阳般的光辉，给人们带来了生机。”孙珂说。

展览中还有一片凤纹织金锦。这块布料可分为两部分欣赏，其一为菱形状的卷云纹，其二是凤鸟纹，凤鸟双翅舒展呈飞翔状，拥有卷云一样的尾羽。孙珂说：“这块布料就是传统的织金锦，菱形纹排布整齐，凤鸟纹惟妙惟肖，足以体现当时匠人的手艺。此外，之所以说这批文物的纹样体现民族融合，凤鸟就是其中一证。元代统治者规定凤鸟纹为皇家御用，是权力和地位的象征，不过根据出土的元代丝织品来看，民间使用凤鸟纹的现象屡禁不止，这块布料便是代表。”

除了织金锦，蒙古贵族还喜欢一种名为纳石失的布料。孙珂介绍，其实织金锦和纳石失相似，织金锦应为大类，其中包含纳石失。“纳石失特指元代，产自伊斯兰世界，由蒙古西征传入中原的西域织金锦，代表了当时最高级的织金工艺。”纳石失的名称源于波斯语织金锦的音译，《元史》中屡见“纳石失”一词，其中卷七八《舆服志一》中在“纳石失”下面注有“金锦也”。纳石失备受蒙古贵族青睐，成吉思汗就曾表达希望将家人“从头到脚用织金衣服打扮起来”的愿望。

展柜中摆放的团窠对鸟纹彩锦便是纳石失。这块纬锦残片采用斜纹纬重组织，以蓝、褐相间条纹作地，中间的四大团窠为纳石失的主体图案。四个图案相同，中部是一株花树，花树两侧各有一只鸟，相对衔花而立，该图案具有中亚、西亚明显的伊斯兰风格。团窠之间绣有八瓣花纹，其余部分织有竖条纹。虽然这块残片的上部有明显破碎，但从整体来看，残片刚刚织就时应为满绣，且十分华丽。

“纳石失的图案布满整个织物，不留余地，同时大量使用阿拉伯文字或是变体花纹作为装饰。在元代，纳石失是高级的御用面料，广泛使用在帝后袍服、官服以及宫廷帐幕。”孙珂说。

作者: 王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