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伯强

国家能源局17日宣布，2025年中国全社会用电量首次突破10万亿度，这一成绩在全球单一国家中尚属首次，规模相当于美国的2倍多，更超过欧盟、俄罗斯、印度、日本四个经济体用电量之和。这不仅标志着中国经济体量与活力的新刻度，更为我们打开了观察中国能源体系深刻变革的窗口。用电量的持续攀升，源于新质生产力崛起、价格竞争力优势与居民生活电气化的旺盛需求；而其背后，一场以“绿色”为底色的结构性革命也在加速进行。中国的能源发展，正不断迈向追求系统韧性与效率的“质的跃迁”。

10万亿度电的背后，是一部经济与社会发展的活力纪实。第三产业和城乡居民生活用电对全年用电增长的贡献率合计达到50%，成为用电增长的主要动力。这其中，一方面是新能源汽车等产品普及带来的巨大电能替代与消费新场景，另一方面则是以人工智能（AI）、数字经济为代表的新兴产业正在形成强大的用电需求，二者都进一步印证了产业结构向高附加值方向的加速转变。

在用电量创新高之外，电力“源头”正在发生的历史性重构同样值得关注。截至2025年5月底，中国光伏发电累计装机容量突破10亿千瓦，相当于48个三峡电站的总装机容量，占全国总发电装机容量的30%，接近全球的半壁江山。同时，火电装机占比则降至约40%。一升一降之间，中国电力消费的“含绿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提升。

随着风电和光伏从“补充能源”迈向“主体能源”，传统电力系统的运行基础正在被重塑，但客观上风电和光伏波动性强的问题依然存在。风光发电“靠天吃饭”，与用电需求在时间上不同步，且资源集中于西部北部、负荷集中于东部南部，这种时空错配带来两大挑战：一是系统调节能力不足，风光波动时需要灵活电源快速填补或消纳；二是配电网压力剧增，分布式光伏大量接入，要求电网从单向供电转变为能够实现双向互动、就地平衡的资源调配平台。

因此系统性和稳定性，是未来实现进一步能源转型的主要课题。这就需要构建以新能源为主体的新型电力系统，建设能够兼容高比例可再生能源的新型能源基础设施。这是一个融合源、网、荷、储各环节，结合物理设施、数字技术与市场机制的系统工程。具体可围绕四大支柱展开：

一是稳定以煤电转型和储能规模化为调节核心的基础。未来一段时间，煤电仍将是能源体系的坚实支撑和重要基础设施。需要通过清洁化与灵活性改造，使其从基荷电源转向为新能源消纳提供快速调节与安全托底。同时，积极发展以电网侧集中式储能为代表的规模化储能，通过技术进步与商业模式创新来降低成本。随着政策调整与发电结构转变，煤电系统成本会随着发电小时数的持续下降而逐渐增加，让大规模储能的成本效益逐步凸显。大规模的电网侧储能还能通过区域协调提高平均利用率，能与煤电共同构成电力系统安全稳定的双重保障。

二是打造能实现供给侧与需求侧高效协同、平衡的智慧系统。电网智能化是保障系统稳定性的关键方面，而在AI的加持下，智能化系统可以精准预测风光出力并优化全网调度，带来系统效率与稳定性的全面提升。在供给侧优化的同时，也要深度激活需求侧资源。例如通过虚拟电厂，聚合工商业、电动汽车及智能家居等海量分布式负荷，从而与供应侧形成智能、双向的实时互动，实现系统的高效、柔性平衡。

三是强化电力输送与多元能源的互动网络，优化西部能源基地与东部用电负荷中心的输电通道。未来可以预见，连接中国东西部的输电通道主要有两条：一条是风能、太阳能加储能，采用特高压输电；另一条是风能、太阳能加氢能源链输送氢能。当前氢能虽然成本仍然较高，但长远看仍不失为一条潜在道路，在规划中应注意布局。

四是完善市场机制，以价格信号驱动绿色转型。这包括深化电力市场改革，构建全国统一市场体系，通过完善现货市场、绿电交易和容量补偿等机制，让电价真实反映供需、安全及环境成本。这尤其包括适时推动居民电价改革，理顺交叉补贴，以公平、有效的价格信号引导源、网、荷、储各环节的优化投资与高效运行。

10万亿度电，是一个里程碑，更是一个新起点。它标志着中国能源发展进入了“需求持续增长”与“结构快速转型”双期叠加的新阶段。未来的能源强国建设，不仅仅是能源生产能力的强大，更是构建一个安全高效、清洁低碳、柔性智慧、开放互动的现代能源体系，为支撑中国式现代化打下坚实基础。（作者是厦门大学管理学院讲席教授、中国能源政策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