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留下了一盘名局和一道谜题。

2026年1月15日凌晨，在朋友圈里看到聂卫平夫人兰莉娅发了一张她和聂卫平的旧照，照片上中年的聂卫平气宇轩昂，青春的兰莉娅貌美如花。文字只有两个字：初见。

我陡然一惊，转头望向窗外，雾气深沉、夜色如墨，城市仿佛被静音。

很快，聂卫平最宠爱的女儿发了一组亲人照片，留下一句：to老爸：你去天堂成为圣人了，我会和妈妈坚强地走下去。

这是巨星陨落的一个夜晚了。我点起一支烟，悲伤卷起往事从心底如潮涌来。知道他病了很多年，但这一刻真的到来，还是让人震惊不已。中国围棋的这一页终究是要翻过去了。

我发了一条朋友圈：

聂卫平对围棋的最大贡献是传播，他先后占据了体育版、时事版和娱乐版的许多版面，而且常常是头条，全世界围棋人口因他增加了不知多少。

1976年在日本刮起“聂旋风”，1985年中日擂台赛完成“抗日”伟业，1989年应氏杯决赛失利形成中日韩围棋三国鼎立局面，因这三个战役，他成为过去50年最有影响力的世界级围棋人物。

他度过了七十四年波澜壮阔的一生。北大荒冰雪上对围棋技术的顿悟是谜题，棋谱上星星点点的黑白棋子的构图是艺术。在这个人工智能超越人类棋手的年代，他的离去是一块无言的墓碑。

我本以为对他的怀念是局限在私人的，最多是在围棋圈内，却不想是这样全社会汹涌的情感表达，这让我很觉意外。前年参加上海棋院纪念围棋大师陈祖德的活动，某围棋网红问我：陈祖德是谁？我大感意外，反问：你到了业余5段水平，还不知道陈祖德是谁？那你知道聂卫平吗？棋圣聂卫平。00后的网红摇了摇头：真的不知道，他很有名吗？

于是，我以为大家已经把聂卫平那一代棋手忘掉了，但看来还没有，至少对经历过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那一代人来说，聂卫平的故事还被很多人记着，和他们的青春记忆搅合在一起，到了今天巨人离去的时刻，失去的痛感就弥散开来了。

围棋前几十手是“布局”，进入决战为“中盘”，尾声阶段叫“收官”，棋手的最高段位是“九段”，局后的讨论叫“复盘”，观赏别人的对局是“打谱”。

聂卫平这盘棋可以打谱吗？聂卫平的棋风独特，他有超凡的大局观、敏锐的胜负感和精准的计算力，一位棋手要同时具备这三点是非常困难的。我肯定讲不出他棋谱里的精妙之处，但可以摆几步进程给大家看看。

一、华丽的“布局”：前50手天下无敌

这句话是同时代棋手对聂卫平的评价，也是他自己说过的话。确实，聂卫平的布局大气磅礴、天马行空、纵横天下，什么棋都敢下，他这样的气质是从何而来的呢？

有一种解释，聂卫平从小和陈毅元帅等大人物下棋，见过大世面，见了谁都不怵。陈毅元帅和他下过很多盘棋，还嘱托他说，“你一定要好好努力，争取打败日本九段”。所以聂卫平起步设定的目标就是最高的。那时中日围棋水平差距极大，1961年日本女棋手伊藤友惠五段访华，对阵中国最强棋手八连胜。所以陈毅元帅鼓励聂卫平打败日本九段是具有大气魄的话。这让陈祖德、王汝南、华以刚等听了也都深受鼓舞。这一代青年棋手由此心怀理想、发奋图强，后来即使国家队散了也都没有放弃。

聂卫平在北大荒山河农场当知青，他常常走上几十里雪地找人下棋。在往返的路上，他多次滑倒，他对围棋的灵感真是在黑土地和冰雪中得来的吗？还是在仰望空寂辽阔的北大荒天空时顿悟？总之，几年后他回到赛场，棋艺不退反进，一跃成为国内一线高手。这是聂卫平留下的一道北大荒围棋谜题。后来很多人问过聂卫平，他也说不清什么原因。

二、辉煌的“中盘”：三个战役腥风血雨

第一个战役是横扫日本棋坛，刮起了“聂旋风”。

1976年中国围棋代表团访日，24岁的聂卫平战胜了石田芳夫、藤泽秀行等超一流九段，宣告了中国围棋在落后日本300年后强势归来。

笔者第一次见到聂卫平是1975年10月，在上海市体育俱乐部，就是现在国际饭店旁边的体育大厦，那一天聂卫平执白对阵一位日本七段，对方苦苦思考之际，聂卫平悠然起身去旁边几桌看棋，这样的“巡场”是日本顶级棋手的“标配”动作，因为这会消耗掉宝贵的时间，除非你的实力碾压对手。中国棋手对阵日本高段也可以这么潇洒，这给当时小学生的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二个战役就是名声震天动地的中日围棋擂台赛。从1984年到1988年，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担任中方主将的聂卫平对弈日本强手，连胜十一局，战绩轰动了中国社会。围棋，一个小众了3000年的智力游戏一夜之间大众了起来，聂卫平的名字从此家喻户晓。授予棋圣正是为了嘉奖聂卫平创造的这一不世之功，当时新闻里还有一个称号是：民族英雄。都是顶级荣誉的汉字啊。

1985年的第一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聂卫平和藤泽秀行比赛后。

第二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聂卫平战胜大竹英雄九段。

第三个战役是个败局，1989年在新加坡，聂卫平被韩国曹薰铉九段3比2击败，这是命运给聂卫平的一次重击。曹九段得胜回国时手捧奖杯全城巡游，韩国民众夹道欢迎，也被称作“民族英雄”。聂卫平新加坡之败原因复杂，换机出错、感冒等等都是因素之一，但我看主要还是轻敌了，那时他已经赢过了日本全部高手，看谁的棋都是一般般。此役之败是聂卫平平生之痛，但由此造成世界围棋三国鼎立的局面，也算是聂卫平对围棋一个特殊的贡献吧。

三、关于棋圣：通透的“收官”

聂卫平有很多称号，最有名气也最有争议的一个是：棋圣。

1988年3月，聂卫平被国家体委授予“棋圣”称号，仪式在北京体育馆盛大举行，聂卫平昂然领受了这份至高无上的荣誉。第二天，一位伟人当面对他说：“圣人不好当，还是百姓好。”步入老年后的聂卫平后来感慨道：“棋圣确实不好当，这个称号让我得意了几十年，也不安了几十年。”

一位棋手，哪怕技艺超群、战绩出色，但被官方封为“棋圣”，这是前无古人的，也是不可思议的。“圣”这个汉字所代表的崇高地位是何等的分量？那年聂卫平36岁，棋到中盘，形势一片大好，他落子如飞，和命运双向奔赴，而从那一刻起，有句老话已经开始默念：欲戴其冠，必受其重。聂卫平从棋手到棋圣是一个时代的意外，他的人生旅程可说是波澜壮阔、风浪掀天。

1992年第二届应氏杯世界职业围棋锦标赛，中国队因故没有参加。有强大冠军竞争力的聂卫平错失了自己的黄金机会，但他没有说过一句抱怨的话——即使在最有话语权的时候，他也把集体的利益放在个人之上。

1998年，上海有家企业想创办一个高等级的围棋赛，让我问问聂卫平能否同意比赛使用“棋圣”两字，因为职业棋手都向往这个至高无上的头衔。我答应试试，于是专程去了北京。聂卫平找了一家只有三张桌子的小酒馆，我们边喝边聊。

“聂老，他们想举办棋圣赛，问问你是否同意。”我终于说出了来意。

他没回答，举起一小杯清酒仰头干了。杯子还没放下，行！他脱口而出。

——这个比赛的冠军有棋圣奖杯，冠军以后也可以叫棋圣。

——行，没问题。

——你参加比赛吗？

——我参加。

——有什么要求？是守擂吗？

——不用。

这句之后，那晚，“棋圣”两字再也没有提及。

守擂是围棋头衔赛的一种方式，由上一届冠军等待下一届一位挑战者。那时大家都以为聂卫平即使肯捐出棋圣头衔，至少也会守擂接受挑战，这样他就不用辛辛苦苦从循环圈里一盘一盘往上打。

第一届中国围棋棋圣赛就此推出，冠军奖金30万，决赛中常昊4比3战胜马晓春，标志着年轻的中国新一代棋手正式接班。

此刻想来，聂卫平大概原本就想把棋圣称号还给社会，传递给下一代棋手。伟人的那句话肯定一直在他心底记着。

这些年来，我发现棋圣赛的冠军获得者从来没有一位自称过棋圣，这是后辈棋手不约而同对老师聂卫平表达的敬意。

四、AlphaGo来了

聂卫平没有想到在他64岁的年纪，遇见了围棋的一场大风暴。

围棋棋盘是由19道纵线和19道横线交织而成，上有361个交叉点可以落子，因此有数学家计算围棋变化数量超过了全世界沙滩上沙子的数量。过去，大家公认围棋是不可能被计算暴力破解的。

但DeepMind公司开发出了人工智能围棋程序AlphaGo，并悬赏100万美金挑战世界冠军李世石。聂卫平赛前的观点是：人类棋手完胜。

2016年3月9日是第一个比赛日，韩国首尔气温：零度，正是一个转折点。

四季酒店赛场到了近千位记者，95%是科技记者，众多体育记者是当晚才从各地赶往首尔的。五局比赛，李世石1比4完败。世界各地超过1亿观众观看了比赛直播。

聂卫平受邀担任讲解。在看了第一局的一半进程后，聂卫平改变了观点并大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AlphaGo的棋艺已远超人类，堪称所有棋手的老师；AI让我们知道，围棋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广阔；我们要向“阿老师”脱帽致敬。

在顶级棋手中，聂卫平是第一个看清真相并坦然接受的。AlphaGo对职业棋手的冲击是外界无法想象的。一个棋手潜心研究很多年，天天凝视着一张棋盘苦苦思索，又是激烈的对局，又是长时间的复盘，就是为了寻找正解，现在，标准答案可以查询了。围棋还有魅力吗？不少职业棋手很久都不能从震惊中走出来。

2017年1月3日晚上，聂卫平在网上挑战AlphaGo升级版Master，他下出了半盘好棋，但还是被中盘击败。聂卫平赛后呼吁中国年轻棋手要迅速学习人工智能围棋，因为人类棋手之间的比赛还将继续，以后要看谁的学习能力强。

2017年5月，在中国乌镇，当时人类棋手等级分第一的柯洁以0比3输给了AlphaGo更新版。最后一局下完，曲终人散之际，聂卫平带了几位棋手在乌镇的一间咖啡馆里研究棋谱到深夜，他在棋盘上不停地摆着各种各样的变化图，对围棋的热情没有丝毫消退，这让旁观的我们都很惊讶。

人类棋手和AlphaGo的比赛从此将不再举行。DeepMind公司CEO哈萨比斯对中国围棋表示了深深的感谢，因为人工智能在和围棋的磨砺中找到的自我学习路径，将应用到更多造福人类的领域。2024年，哈萨比斯因在蛋白质结构预测领域的突破性贡献获诺贝尔化学奖。

围棋的起源是用来仰望星空的，先辈在沙滩上支起渔网，仰面朝天透过网眼观察星空，在星星移动的位置上结绳记录。后来渔网演化成了棋盘，结绳的地方就成了棋子。我们的祖先在3000年前就发明了围棋，这是多么超前的智慧成果。在今天，人类还是可以运用围棋的智慧走向未来，围棋是人类文明的瑰宝。

聂卫平跨越了人类围棋和人工智能围棋两个时代，他攀上了人类围棋的险峻高峰，也清晰地看到了人工智能围棋的云端风景。

有一次我问他：吴清源活到100岁，去世一年半后AlphaGo来了。吴大师没有看见人工智能围棋是他的遗憾还是幸运？聂卫平默然了。我接着说：其实我是想问你。他回答：还是看见好。接着就把话题岔开了。

五、最后的镜头

1989年5月，聂卫平在新加坡输给曹薰铉。2025年2月，他第四来到新加坡。2月27日，他和武宫正树九段下了一盘纪念对局，这是他一生下的无数盘棋中的最后一盘（下图）。

3月1日闭幕晚宴上，武宫正树过来向他敬酒。一生的对手，一生的朋友，这两个男人之间的友情恰如杯中美酒，被岁月酿得醇厚，正好在告别的时刻对饮。我赶紧拍下这个画面（下图）。

我从1985年开始拍摄赛场内外的聂卫平，这是最后一个镜头。

三天后，聂卫平在北京脑梗倒下，昏迷了12天，他顽强地醒了过来，而且逐渐恢复到可以下棋的程度。然而，2026年1月14日晚上10点55分，一代围棋大师聂卫平遽然离世。

聂卫平嗓音浑厚，唱歌很投入。我在卡拉OK听他唱过《北国之春》，也请他在中国围棋颁奖典礼上唱过《东方之珠》，还在车上听到他哼唱《祝你平安》，但他唱得最好的还是那首《我和我的祖国》，那天他手里摇着国旗，在舞台上边走边唱，身后跟着中国围棋队的几十个队员，这是一个祝福祖国母亲的视频。

我曾经请聂卫平挑自己的十盘棋自己解说。他挑了八盘赢棋、二盘输棋，这是暗示了他对自己围棋生涯的评价吗？过去50年是人类棋手群星闪耀的年代，而聂卫平无疑是发出独特光芒的一颗巨星。

都说人生如棋，落子无悔。其实有什么可悔的？活出活泼泼的自己就好。人生不过一盘快棋。每个人一来到这个世界上，倒计时读秒就开始了，秒针走动那沙沙的声音就像《三体》眼睛里的时间字幕，闪烁到死才能停住。

聂卫平用一生下出了一盘足以载入史册的名局，并留下了一个北大荒围棋谜题。

来源：文汇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