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琳
青藏的风景确乎都在路上。当车轮驶过拉萨河的粼粼晨光,城市轮廓如潮水般退去,岩石与荒原开始统治视野。就在这片赭黄与灰褐的王国里,一簇簇意外的蓝紫色,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帘——那是砂生槐。
它低伏于河滩砂地之上,身形几乎要被砾石吞没。可这花开得恣意而浓烈,蓝紫色的花瓣,密不透风地包裹着枝条,竟将羽状的叶也挤成了陪衬。花的色彩却内敛克制,不似薰衣草那般柔媚,仿佛糅合了高原阳光的粗粝质感。俯身细看,每一朵花都呈现出豆科植物特有的精巧结构——原来它名中带“槐”,确与那寄托乡愁的槐树同属一脉,是植物学上的近亲。
但这带刺的矮小灌木,又与我老家村口那棵高大的槐树气质殊异。永州之野的槐花,盛开时香气馥郁,带着清甜。淡雅的黄白花朵,已成了故乡温润的印记。眼前的高原之槐,虽同有蝶形花冠的基因,却饱含阳光的炽烈与风沙的凛冽。
我蹲下身,凝视这些倔强的生命。它们将根系深扎于连苔藓都怯于立足的贫瘠之地,却倾尽整个夏季的能量,燃起这片蓝紫色的火焰。在雅鲁藏布江干涸的河谷,在沙化肆虐的岸坡,它们手挽手站成一片。那是沉默的抗争,是植物版的“愚公移山”。它们耐贫瘠、耐干旱,像一群身着蓝紫袈裟的苦行僧,在海拔四千米的苦寒里修行。
在日喀则通往拉孜的漫长河谷中,连绵起伏的砂生槐群落,常让人恍惚以为闯入了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砂生槐并非为装点游子的乡愁而生,更非为浪漫想象而开,它会用尖锐的刺,戳破所有田园诗的幻梦。你若贸然伸手采摘,它便回敬以带血的告诫。
这才是荒野的真实脾性:美,但不容狎近。
当地藏族群众把砂生槐称为“吉瓦”。这个名字里贯穿着人与土地之间最本真的连接:六月嫩叶是牛羊的零嘴,九月枝条是炒制青稞的燃料,种子还可入药,有消炎解毒之效。它不像那些仅供观赏的娇贵花卉,更似糌粑、似酥油、似甜茶,深深嵌入藏族聚居区生活的肌理。
车子继续向卡若拉冰川方向爬升,窗外的砂生槐渐次稀少。眼前浮现的是一幅完整的生存图景:砂生槐的刺对应着冰川的凛冽,花的明艳对应着雪山的孤绝,它的药用价值对应着高原民族的生存智慧。同行的藏族朋友说,砂生槐的种子能沉睡多年,只要一场像样的雨水就能醒来。这多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在看似严苛的命运里,始终深埋着希望的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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