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6日,重庆大足的冬日,寒意侵肌入骨。
在大足石刻研究院那间略显拥挤的办公室,61岁的研究馆员陈卉丽正盯着一台运行迟缓的电脑。屏幕的光亮映在她的脸上,勾勒出近乎执拗的专注。桌案上,新旧资料堆叠成半米高的“围墙”,将她消瘦的身影藏在其中。一旁的书柜里,层层叠叠的奖章与参会证件在昏暗中静默,它们仿佛岁月的“鳞片”,记录着30载的寒来暑往。
此时,10余公里外的崖壁上,5万余尊石刻造像已静立千年。时光赋予了它们厚重的历史底色,也带来了不可逆的风化与剥蚀。
“我的工作是和时间‘抢’时间。”从“抢救”濒危石刻,到预防“病变”发生;从依靠眼力手感,到借助科学仪器精准诊断,30年来,全国先进工作者、全国三八红旗手标兵陈卉丽攀爬于高崖陡壁间,给这些“石头”写“病历”、出“诊断”。
01
千年石窟有了“数字病历”
“从1996年入行算起,今年正好30年。”陈卉丽推了推眼镜,话语间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
石质文物修复是一门极其复杂的综合学科,不仅要通晓历史、考古、化学等多学科知识,还得是雕刻、贴金、彩绘等领域的行家里手。
在无数次与残石断壁的对视中,陈卉丽摸索出了一套文物病害诊断的望闻问切“四诊法”。“望”是看文物的断裂、破碎、表面情况,对比资料影像;“闻”是嗅文物表面气味,看是否有污染霉变;“问”是向看护人员了解文物变化情况;“切”是用手轻摸触碰感受文物是否疏松,或用银针刺探被金箔彩绘覆盖的石质本体风化情况。
靠着这手绝活,她能初步诊断出文物的20多种病害,准确率高达95%以上。
2008年夏天,这套传统经验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
国家文物局将大足石刻千手观音造像的修复列为全国石质文物保护“一号工程”。作为石质修复组组长,陈卉丽带着团队第一次踏入现场时,心沉到了谷底。
“金箔脱落、岩体断裂、彩绘褪色……”回忆起初次勘探,陈卉丽的声音微微发颤,“病害足足有34种,残缺处多达440处。‘一号工程’既是价值一号,更是难度一号。既要救命,还要治病。”
传统的“望闻问切”依赖的是肉眼与经验积累,这一次,陈卉丽决定给修复师装上一双“透视眼”。她带领团队创新性地将三维扫描、X射线探伤、红外光谱等20余种高科技手段引入“诊断”流程。
在千手观音修复中,三维激光扫描建立的数字模型,捕捉到了细小的微裂隙;多光谱成像技术,让被遮蔽的彩绘,显露出了原本的斑斓。经过3年多的系统研究,他们绘制出了国内首张石窟寺修复“数字病历图”。
“传统技艺与现代科技,就像我们的左右手,缺一不可。”陈卉丽感慨道,在这场数字化变奏里,石刻不再沉默,它们在高频数据与指尖温度的交织中,向“石刻医生”们敞开了最隐秘的病理。
02
毫厘间上演“化学魔术”
诊断是与石头的对话,而修复,则是一场在分子层面进行的“化学魔术”。
在宝顶山、北山的崖壁上,陈卉丽瘦削的身影常被巨大的脚手架吞没。在狭窄逼仄的操作空间,她或站或蹲或躺,手中的手术刀和注射器在毫厘间游走。
“文物的生命只有一次,所有‘手术’都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是陈卉丽常挂在嘴边的话。她告诉记者,在修复千手观音这尊800岁的国宝时,最大的挑战并非破碎的金身,而是如何配制出一种既能强筋健骨、又不产生“排异反应”的“良药”。
为了寻找这剂“良药”,陈卉丽在实验室和脚手架间来回奔波了3年,从10多种材料中提取不同比例剂量,进行了100余次试验,才调配出适应造像环境需要的加固剂。
到了金箔修复现场,情况更为复杂。千手观音原有金箔1.6平方米,需修复面积高达0.8平方米。起初,团队试图将揭下的旧金箔处理后回贴,但反复试验均告失败。
为找到最合适的贴金材料,从2008年至2014年,陈卉丽和团队经历了无数次尝试,最终让大漆与金箔完美“牵手”。
在长达8年的修复周期里,枯燥的数据见证了这场“化学魔术”:填写调查表1032张,录入数据3.5万个,手绘病害图297张,拍摄照片2万余张,编制方案1066个;使用加固材料约1050千克,金箔粘接大漆约1000千克,金箔多达44万余张……
千手观音修复完工那天,陈卉丽代表研究院将写有所有修复人员名字和材料的“装修题记”,郑重地封入主尊腹部。当她转身仰望这座重焕金辉的造像时,8年的千斤重担,瞬间化作了眼眶里温热的清澄。
然而,感性的宣泄只是片刻。短暂驻足后,陈卉丽收拾好心情,将千手观音的修复经验化作行囊里的“秘方”,又奔赴下一个现场。
03
让石刻“呼吸”穿越千年
如今,陈卉丽的“诊台”已遍布大足石刻的5个山头、10处片区,岩体加固、水害治理、本体修复……年过六旬的她被单位返聘,依然坚守在文物保护一线,但目光已不再局限于当下的修补,而是投向了更遥远的未来——传承。
“5万尊造像的修缮、保护,是一场跨越时空的漫长接力,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薪火相传。”陈卉丽深知,真正的文物保护,不是留下几件完美的修品,而是留下一套标准、一支薪火相传的队伍。“只有发挥‘愚公移山’的精神,才能让石刻在下一个千年依旧神采奕奕。”
近年来,陈卉丽以大足石刻研究院博士后科研工作站、重庆市劳模创新工作室、陈卉丽石质文物保护修复首席技能专家工作室为依托,采取“走出去、请进来”、自学、进修等多种方式,培养出20余名专业修复师。
“陈老师经常告诫我们,要守得住清贫、耐得住寂寞、练得好功夫,更要心存敬畏。”2024年加入团队、负责地质勘探与研究的杨谦说,在陈卉丽的言传身教下,“守得住寂寞,练得好功夫”已成为大家的共识。
陈卉丽还将毕生经验倾注笔端,写成45万字的专著《大足石刻保护探索与实践》;她主研编写的《不可移动石质文物修复操作规程》,成为全国首个石质文物修复地方标准。
岁月流转,山石无言。在大足石刻的崖壁里,陈卉丽那一代“文物医生”正在老去,但一群更年轻的身影已经接过手术刀。他们带着高精尖的仪器,也带着那股“甘守清苦”的韧劲,继续在石头的褶皱里,一针一线地缝补着属于大足石刻的编年史。
正如陈卉丽所说:“我只是千年石刻生命里的一个匆匆过客,但只要这支队伍在,石刻就能在下一个千年里,继续健康呼吸。”
工道第996次推送
来源:工人日报 记者 黄仕强
编辑:陈晓燕 王维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