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县蔡侯墓出土的升鼎

吴王光剑

　　林阳

　　在安徽博物院参观，见物如见史。

　　“升鼎”是祭祀时用于盛放煮熟的牲肉的器皿，出土于安徽寿县蔡侯墓的升鼎形制，别具一格——束腰、平底、立耳外撇，像一位被时光定格的楚地舞女。这看似优雅的束腰，是一段持续百年的挣扎岁月的缩影，蔡国为了在夹缝中求生存，连祭祀祖先的礼器都不得不模仿楚国的审美。

　　要知道，蔡国的首任君主是周武王的弟弟蔡叔度，为正宗的姬姓血脉。分封诸侯时，蔡国负责镇守淮河上游，乃周王室防范南蛮的屏障，而楚国被中原视为“荆蛮”之国；早期的蔡国与楚国，是对抗的关系。可谁能料到，楚国会在日后如野火一般向北蔓延——伴随楚国持续崛起、扩张，从公元前七世纪起，蔡国成为楚国的附庸国，须按时向楚国纳贡，并在楚国对外战争时出兵助战。

　　这尊升鼎的束腰，恰是“楚风”最鲜明的印记。《墨子》有言：“昔者楚灵王好士细腰，故灵王之臣皆以一饭为节。”“细腰”不仅是审美的偏好，更是权力的隐喻——一如这尊升鼎的腰身被紧紧束缚，蔡国的命脉，也被楚国牢牢扼住。细观器身的纹饰，因束腰显得局促，不知下令改良礼器形制的蔡侯在向楚王示好的同时，是否真的“心甘情愿”？口沿下的云纹、束腰处的弦纹、云片状的扉棱和足上的兽面纹，分明是中原青铜器的纹饰……

　　再往前走，看见一组蔡侯编钟，铭文的拓片清晰可见：“余唯（虽）末小子，余非敢宁忘，有虔不易，左右楚王，□□豫政，天命是将……”字字卑微，尤其是“末小子”一词——周礼最重名分，姬姓诸侯向来以文明正统自居，如今却要在楚王面前自称“末小子”；势力弱小，只能“左右楚王”，唯楚国马首是瞻。

　　不禁想起《左传》中记载的故事。蔡国、唐国的国君蔡昭侯、唐成公朝见楚昭王时，蔡昭侯带来两件精美的狐裘和两块珍贵的玉佩，他将一件狐裘和一块玉佩献给楚昭王，自己穿戴另一套；唐成公则带来两匹名为“肃霜”的宝马。贪婪的楚国令尹子常看中了蔡昭侯和唐成公的宝物，向他们索要，可蔡昭侯和唐成公都拒绝了。子常恼羞成怒，向楚昭王进谗言，遂将两位国君扣在楚国三年。后来，唐国人灌醉唐成公的随从，偷去宝马，献给子常，唐成公得以获释。蔡昭侯得知此事后，将狐裘和玉佩献给子常，最终脱身。虽然与那些铭文隔着一层玻璃，我分明看见蔡昭侯被囚禁时的无助眼神：谁能救蔡国于水火？

　　受此大辱的蔡昭侯回国后，决心复仇。他前往晋国，请求晋国主持公道，单凭晋国仍不牢靠，转而又将希望寄托在吴国身上。

　　旁边的展柜里，一件巨大的铜鉴引人注目——吴王光鉴，这是吴王阖闾为其女出嫁蔡昭侯打造的陪嫁品，圆腹、平底、双兽耳，器身满饰蟠虺纹，内有铭文“隹（唯）王五月，既字白期，吉日初庚，吴王光择其吉金、玄銧、白銧，台（以）乍（作）叔姬寺吁宗彝荐鉴。用享用孝，眉寿无疆。往已（矣）叔姬，虔敬乃后，子孙勿忘”。相距不远的另一组器物——蔡侯申尊、蔡侯申盘，则是蔡昭侯为其长女大孟姬制作的陪嫁媵器。蔡侯申盘铭文的结尾写道：“康谐龢好，敬配吴王。不讳考寿，子孙蕃昌，永保用之，千岁无疆。”

　　这两组器物，诉说着一场精心安排的政治联姻。吴国在阖闾的统治下日渐强盛，欲与楚国争霸，蔡国这个被楚国长期欺压的小国，自然成了最好的盟友。青铜器上的“婚约”就像刀剑的盟书，阖闾希望通过嫁女进一步联合蔡国，共抗楚国，而蔡昭侯也希望通过联姻，加强同吴国的联系，以保证自身的安全。

　　展厅另一端，一道寒光吸引了我——吴王光剑，刃口历经两千五百年，仍锋利如初。这柄吴王光剑是现存五柄吴王光剑中铭文最多的一柄，“攻敔王光自作用剑，䞡余允至，克戕多攻”两列十六字铭文，每个字都透着隐隐的杀气。

　　其时，伍子胥的父亲伍奢和兄长伍尚被楚平王杀害，逃亡至吴国的伍子胥与楚国有不共戴天之仇。加之旷世之才孙武的辅佐，使阖闾意识到这是伐楚的良机。

　　公元前507年，蔡国、唐国的国君为报子常勒索和拘禁之仇，与吴国、晋国正式结盟。次年秋，楚国发兵围攻蔡国，吴国以“救蔡”为名出兵伐楚。阖闾采纳了伍子胥的建议，乘船沿淮河西进，在蔡国境内与蔡军会合，随后，唐军也加入伐楚的行列，联军弃船登岸，从楚国防御相对薄弱的北部直插腹地。楚昭王仓促派出令尹子常、左司马沈尹戌等率军阻击。沈尹戌提出由子常率领主力在汉水西岸坚守，他本人北上方城（楚国北方要塞），调集精锐部队南下，毁掉淮河内的船只，堵住三关隘口，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子常因嫉妒沈尹戌独占功劳，擅自改变计划，率军渡过汉水，寻求与联军决战。阖闾、伍子胥、孙武三次主动后撤，将楚军引至地形利于己方的柏举，展开决战。阖闾的弟弟夫概率五千精兵猛攻子常的中军，主力乘势全面掩杀，楚军大败。联军乘胜追击，打败了回援的沈尹戌的楚军。最终，联军长驱直入，攻占楚国的都城郢，楚昭王仓皇出逃。

　　占领郢都后，伍子胥掘墓鞭尸，震惊各国。楚国的忠臣申包胥逃到秦国，痛哭七天七夜，滴水不进，终于感动秦哀公，秦出兵救楚，楚国得以复国。经此一役，吴国取代楚国，成为南方的霸主。

　　虽然楚国不再强大，但蔡国并未等到复兴。吴国败于越国后，失去靠山的蔡国在公元前447年被楚国彻底吞并。这些深埋地下的青铜器，成为蔡国存在的最后物证。

　　我在展厅里踱步，思绪万千：从束腰的升鼎，到卑辞的编钟，从联姻的铜鉴，到雪恨的利剑，串联起一个小国在夹缝中求生存的百年史。

　　历史是生动的教科书——落后就要挨打，自强不息才能立于不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