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12月中旬,周恩来同志在杭州参加由毛泽东同志主持召开的中央会议后,来到上海。他告诉上海警备区司令员王必成,24日他要在上海警备区接见驻沪陆海空部队团以上干部。当时,我是上海警备区政治部宣传部新闻干事、《解放军报》特约记者。政治部根据王必成的指示,要我参加接见并做好新闻报道。
那是我第一次受命采写有关国家领导同志活动的新闻报道,心情既激动又紧张,生怕完不成任务。当时没有照相机和录音机,为避免记录讲话内容时出问题,我特地将几支钢笔都吸满了墨水。
刚吃过午饭,我就匆匆赶往司令部附近的军人俱乐部礼堂。礼堂里按兵种划分了几个方块,坐满了1000多名团以上军官。我当时只是一名20多岁的尉级军官,因为承担新闻报道任务,在会场上受到“特殊照顾”,不但同领导一样被安排在第一排,距离主席台位置很近,而且我的座位前还有一张小桌子,便于我伏案记录。
下午2点左右,周恩来在王必成和东海舰队司令员陶勇等同志的陪同下,大步走入会场。在热烈的掌声中,周恩来健步登上主席台。待会场气氛安静下来,王必成致辞,请周恩来给大家作指示。那天,周恩来身着黑色呢子服装,神采奕奕。他首先代表党中央、国务院向三军驻沪部队表示慰问,随后针对当时国内外形势、军队任务以及部队干部的思想动向,讲了敌我关系、党和军队关系、军政关系、军队内部关系和军民关系5个方面的问题。周恩来还谆谆教导大家,要保持和发扬党和军队的优良传统和作风,进一步加强军政、军民和官兵关系。周恩来讲了两个多小时,内容丰富。我集中精力,一边听一边紧张记录,连头也不敢抬,生怕漏掉重要信息。周恩来讲话后,同大家合影。
周恩来的重要讲话,对当时加强军队革命化建设具有重大意义。《解放军报》编辑部闻讯后,很快打来电话,要我立即整理出一篇报道发过去。听完报告已是下午4点30分了,时间十分紧迫。我回到办公室翻开记录本,开始摘录周恩来讲话的重要部分,最后赶写成一篇不到2000字的新闻稿。由于自己政治水平低,对讲话精神一时领会不全面、不透彻,整理过程中把一些重要讲话给漏掉了,再加上时间紧,也来不及仔细推敲、修改,就匆忙通过王必成交周恩来审阅。
天渐渐黑下来,寒风吹打着窗户。我在紧张之余,忘却了饥饿,坐在办公室里静静守着电话,等待首长的指示,不敢贸然离开一步。
晚7点左右,周恩来的秘书打来电话,通知我立刻到周恩来下榻的锦江饭店去取稿子。我到达锦江饭店时,已经是晚上7点一刻了,工作人员早在门口等待,迅速将我领到周恩来的房间。周恩来正伏在办公桌上,聚精会神地修改那篇新闻稿。他见我进来,和蔼地示意我在旁边沙发上坐下来等着,继续埋头修改。不一会儿,他修改好了,面带笑容把稿子交给我。我本想说声“谢谢”,但当时太激动、太紧张,而且怕耽误他宝贵的时间,拿了稿子就匆匆告辞。
当我满怀兴奋、准备跨出锦江饭店大门时,周恩来的秘书追了上来,把我的稿子又要了回去。秘书告诉我,周恩来同志看到离开会的时间还有一刻钟,他想再看一遍。
我跟着秘书返回周恩来的房间。周恩来重新摊开稿子,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修改了一些地方,然后和蔼地交给我。
当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稿子一看,一篇不到2000字的新闻稿,周恩来改动的地方竟有30多处,甚至连标点符号也没有放过。例如,我在整理“形势和任务”一段时写道,干部要“加强敌情观念”。周恩来在这句话前面加上“随时”两个字,又在这句话后面添加上“和战斗准备”。这样改动以后,这句话变得更加完整和准确了。又如,我在整理“军民关系”这一问题时,原来写的是“近几年来,军队与人民群众的关系有些疏远了”。周恩来把它改成“我们军民关系基本上是好的,但是,有些部队与人民群众的关系有些疏远了”。这样,既肯定了军民关系主流的一面,又指出局部存在的问题,避免了片面性。我看着看着,不禁为周恩来严肃认真、一丝不苟的精神而敬佩。
第二天,《解放军报》在一版刊发了周恩来亲自修改的这篇新闻稿。稿子见报后,我在感动之余,以《难忘的一件事》为题,向军报编辑部汇报了周恩来改稿过程以及自己所受到的教育。那份留有周恩来多处修改笔迹的新闻稿,已作为党和国家领导人的重要历史文物,珍藏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
来源:解放军报
作者: 张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