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中国哲学”中的经典与文明
创始人
2026-01-16 08:08:21

  □陈壁生

  陈少明老师提出“做中国哲学”,并在三联书店出版同名著作,这一口号对当代哲学研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做中国哲学”不止是一个口号,更是一种建构当代哲学体系的方式。

  “做中国哲学”的提出与演进

  陈少明老师的中国哲学的研究,大体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早期的近现代思想研究,代表性著作是《儒学的现代转折》《等待刺猬》等;第二阶段强调经典解释,代表作如《〈齐物论〉及其影响》《经典世界中的人、事、物》等;第三阶段则是“做中国哲学”,代表作是《做中国哲学》《问物》等。这三个阶段彼此渗透,互相衔接,呈现了一个不断深化的学术过程,只是强调的重点不同。

  “做中国哲学”并非固定概念,也没有唯一理解方式。广义上说,凡以建构中国哲学为目标的研究,都可称为“做中国哲学”。但核心问题在于:它与一般意义上的“做哲学”有何不同?部分学者,尤其是西方哲学背景的研究者,常将两者等同。但是,“做中国哲学”不是西哲“做哲学”的中文翻版,而是针对中国哲学自身的问题所进行的反思。简言之,凭借汉语进行思考、写作的学者,无论研究对象为现实经验,还是中西经典,只要是进行哲学理论建构,本质上都是在“做中国哲学”。

  何谓“做中国哲学”

  在当代哲学研究中,提出“做中国哲学”,是基于对一百多年来中国哲学研究的反思,以及对未来中国哲学建构的期待。

  一般来说,“哲学”一词舶自西学,强调理论的抽象化与普遍性;“哲学”之前加上“中国”,在中国则容易成为“中国哲学史”的研究。西方化与历史化,是“中国哲学”研究的两种基本取向,这两种取向乃是中国哲学这一学科赖以成立的基础,也是“中国哲学”研究发展的必要动力。但是,过度西方化与过度历史化,也容易成为中国哲学研究的陷阱。前者在“中西”维度中,过度使用西方哲学概念,从而忽视中国文明自身的特征;后者在“古今”维度上,过度注重历史化,忽视中国当代哲学的创造。陈少明先生所提出的“做中国哲学”的方法,正是对过度西方化与过度历史化的克服。

  “做中国哲学”,不止是哲学史研究,而且也强调从事中国哲学研究者的“哲学创造”。“做”带有“创造”之意,通过这种思维的创造性行动,既克服因强调“中国”带来的非“哲学”倾向,也克服因强调“哲学”而带来的无“中国”倾向。前者导致只有哲学史研究而没有哲学创造,后者则导致强调哲学而缺乏中国关怀。而“做中国哲学”的基本立足点,则在于研究者自身经验到的身体活动、道德生活、思维意识的经验,对哲学创造而言,这种经验既是“切己”的,也是古今、中西所共通的。

  经典的意义:“做哲学”与经学传统

  我们今天要谈“做中国哲学”,必须直面一个真实的现实处境。在文明的古今之变中,现代文明以西方为标准,中国便天然地成为了“古代”;而民族国家的建立,又使原本具有普遍主义色彩的经典,蜕变成了地域性的“中国”经典。“经典”的意义,从大经大法,变成古代的、特殊的思想。正因如此,赵汀阳先生在《中国哲学的身份疑案》中认为,中国思想传统划分为“经学传统”与“心学传统”,“经学”将思想变成文本解释学,只讲解释、不问本源;而“心学”发展出以“心得”为准的主观解释学,虽有新解,却无法超越经典界限。他由此判断,经学与心学轮流统治导致理论退化:经学把思想变成解释学,心学把思想变成心理学。

  但是,对今天“做中国哲学”而言,仍然必须重新审视“经典”的意义。自现代学术转型以来,对经典的哲学研究往往自觉地历史化,使其成为了地方性、古代性的知识。然而对古人而言,经典传统是一个生生不息的传统。古人对经典的理解,是将其视为思想的榜样和来源,并使其与每一个新的时代发生关联。

  像董仲舒、郑玄、朱熹这些注经家,虽标榜“尊经述圣”,但实质上都是在将经典当代化,从而创造出自己的思想体系。经典提供了思想的资源与榜样,而不是限制。这就像中国的书法:王羲之的《兰亭序》是伟大经典,后世颜真卿、柳公权、欧阳询、赵孟頫的笔法中虽能看到王氏影子,但没有人会认为王羲之限制了他们的创造。在哲学领域,像董仲舒对《春秋》的诠释、郑玄对礼学的改造、朱熹对《四书》的编定,都是以经典文本,发明了一套全新的哲学体系。

  对当代中国哲学的创造而言,经典的意义同样毋庸置疑。简言之,使用汉语进行哲学创造,便只能是“做中国哲学”。这里的“中国”不只是地域概念,更是一种“汉语的方式”。简言之,“做中国哲学”就是以经典为中心,以汉语为方式进行的哲学创造。

  在这一过程中,经学传统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要素,可分为以下几类:

  其一是实在性概念,以及这些实在性概念衍生的一系列概念。实在性概念主要是对客观世界的命名及理解,如宇宙间的天、地、四时等等,人世间的父子、君臣、夫妇等等。衍生性概念以实在性概念为基础,如从“天”的特征发展出来的“天下”理论。实在性概念更具本源意义,在历史上这些概念所指向的对象不断变化,但这些概念本身一直存在,甚至在现代社会仍然适用,只是现代哲学研究并没有将之充分理论化。

  其二是形而上的符号表现出来的哲学问题,例如道、性、气、天理等等。这些符号所指向的对象,常常是哲学史研究的基本范畴,这些概念在每一个时期的哲学史中都具有当代性,今天的“做哲学”,仍然是将这些概念当代化的过程。还有一些储存在经典世界之中,但不一定以哲学概念表现出来的人、事、物,例如著名的“庄周梦蝶”等等,这些内容同样是现代哲学研究的对象,并且以之为对象的研究可以不止哲学史描述,而且是哲学理论的现代创生。

  其三是思维结构与思维方法。例如《公羊传》“三世说”在康有为思想中被发展为一套历史哲学,“三统说”曾经在董仲舒思想中成为一套政治哲学理论,而这种政治哲学理论没有在现代思想中当代化。

  不论是传统哲学概念,还是哲学问题、哲学思维,如果能够充分理论化,便可以成为当代哲学创造的根基。而“做中国哲学”正是强调要从现代人的角度对之进行理论化、哲学化。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做中国哲学”具有巨大的生命力。如果中国传统思想在未来还能产生意义,必然要通过这种方式,使传统真正实现理论化与哲学化。只有将最古老的经典视为现代哲学创造的“要素”而非“成品”,我们才能在现代语境中真正激活古典智慧。

  文明的视野:哲学的普遍性

  哲学本身都是某个文明的产物,但哲学又追求普遍性,这之间存在一种张力。

  中国历史上曾多次面对外来思想或外来王朝,但思想的普遍性从未动摇。只有当西方文明的深入,与中国固有文明发生碰撞,普遍性才成为问题。中国人意识到自己的哲学不再普遍,不是因为遭遇到异质的哲学,而是遭遇到异质的文明。哲学的普遍性的丧失,背后不是哲学问题,而是文明问题。

  在现代“哲学”研究中,哲学的普遍性植根于深厚的文明,而不是植根于个体的理性。从精神突破的角度看,是精神突破创造了普遍性的文明,在此基础上才有普遍性的哲学。先有文明的普遍性,哲学的普遍性才获得真正的意义。

  目前,以本源性、普遍性为特征的哲学,有两个可能的发展方向:一是返回文明自身,保守性地成为文明的最高主宰者与解释者,其危险在于可能导向特殊主义化或民族主义化;二是超越文明自身,革命性地开拓出新的普遍性,创造无文明根基的、全新的哲学形态,其危险在于可能使哲学彻底远离生活与经验,变成纯粹的语言游戏。

  超越这两种可能的不同方向,是在文明立场中保持哲学面向本源问题的普遍主义品质。文明立场意味着哲学是在文明中展开,哲学探寻本源问题,本源问题的实质是普遍性的,但其存在形式是经典,其表达是民族性的语言。经典与汉语,构成中国文明的主要形式。也正是在这一意义上,在现代汉语语境中“做哲学”,其表现形式事实上便是“做中国哲学”。

  本源意味着普遍,作为最早的典籍以及对这些最早典籍的阐释,经学及其传统提供了对本源问题最丰富的探索。这些思想观念为当代人以汉语“做哲学”提供了最为深刻的思想要素。今天的哲学创造,仍然要面对现代问题,返回经典,温故知新,才可能有真正的哲学理论建构。只有植根于伟大文明的哲学创造,才具有真正的普遍性意义。也就是说,今天的哲学创造,仍然在经学传统的延长线上。这一思想脉络,从上古圣贤,到孔孟荀,到董仲舒、郑玄、朱熹,直到现代。

  人类社会正在由一个分裂的世界变成一个共同的天下,普遍性永远在构建的过程之中,在时间上向未来开放,在空间上向未知开放。但是,普遍性必须有基础,有基础的普遍才是真正的普遍,因此,普遍性在时间上回归过去,在空间上必然要返回自身文明的原初经验之中。

  (作者为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教授,清华大学中国经学研究院院长,博士生导师)

相关内容

热门资讯

岩山科技跌停,长盛基金旗下1只... 1月16日,岩山科技跌停,截至发稿,报10.68元/股,成交3.82亿元,换手率0.64%,总市值6...
特变电工股价涨7.58%,平安... 1月16日,特变电工涨7.58%,截至发稿,报30.65元/股,成交11.61亿元,换手率0.75%...
昆仑万维股价跌6.68%,富国... 1月16日,昆仑万维跌6.68%,截至发稿,报58.15元/股,成交3.70亿元,换手率0.51%,...
汉得信息股价跌8.52%,申万... 1月16日,汉得信息跌8.52%,截至发稿,报28.04元/股,成交2.57亿元,换手率0.93%,...
中信保诚新蓝筹基金经理吴昊离任... 1月16日,中信保诚新蓝筹公告称,基金经理吴昊不再管理中信保诚新蓝筹,离任原因:工作安排,由共同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