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小汪
金世宗大定年间(1161-1189),作为金国都城的中都(今北京西南部)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这座在辽南京城基础上扩建的都城,整体呈矩形格局,北枕燕山余脉,南襟卢沟河(今永定河),既延续了北方民族的豪迈气魄,又吸纳了中原王朝的营城智慧。
金中都的坊巷布局规整有序,成为承载百姓生计的核心空间。据史料记载,金中都划分为数十个规整坊区,各坊设坊正统管户籍、治安、商贸等日常事务,城东的嘉会坊便是兼具烟火气与自然意趣的典型。坊内遍植椿树,林木连绵成荫,从北侧临近光泰门(今北新华街西侧)一带,延伸至东侧施仁门(今魏染胡同南口)附近,形成遮天蔽日的绿色林带,成为都城东部独特的生态景观。谷雨前后,椿芽紫中带红,脆嫩爽口,是市民餐桌上的时令珍馐;盛夏时节,浓荫蔽日,成为城南开阳坊、城西广源坊百姓徒步纳凉的好去处。坊内的大万寿寺与报恩寺香火鼎盛,善男信女往来不绝,让这片紧邻城墙的区域始终熙熙攘攘。
城西的檀州街是金中都的核心命脉,西起彰义门(位于今广安门外大街与马连道北路交会处北侧),东至施仁门,绵延十里的街道串联起广源坊、甘泉坊等繁盛坊区。南宋使臣许亢宗曾以“陆海百货萃于其中”盛赞其繁华,街面上驼队的铜铃与商贩的吆喝交织,西域的香料、塞北的皮毛与江南的丝绸在此汇聚流转。甘泉坊的胭脂铺鳞次栉比,香气弥漫街巷,宫娥与民女往来不绝;会仙坊、时和坊的寺庙周边,香烛铺、素斋馆林立,晨钟暮鼓与市井喧嚣相映成趣。作为都城东西向的交通主轴,檀州街不仅是商贸枢纽,更承载着百姓的日常起居,早市的新鲜蔬果、午后的茶肆闲谈、夜市的灯火通明,构成了金中都最鲜活的烟火图景。
手工业的兴盛是金中都烟火气的重要底色。金中都的冶铸业承继辽代基础,形成官营与民营并举的格局。民营冶铸作坊多分布于城南西曲河坊等地,临近景风门、丰宜门(位于今北京右安门外),城外凉水河(今北京凉水河)提供了充足水源,便于淬火、冷却等工序。这些作坊的工匠多为多民族融合群体,既有女真本地匠人,也有中原迁徙而来的技工,宋金隆兴和议(1164)后,战火平息,作坊从主要打造兵器转向制作锄头、钉耙等农具,服务于城郊农耕,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成为坊巷间的标志性声响。
官营手工业中,制瓷业尤为突出。京西门头沟龙泉务窑(位于今门头沟区龙泉务村)是金中都核心制瓷作坊,始于辽代、盛于金代,以烧制白瓷闻名。其采用的硼酸釉技术早于国外同类技术五百年,成品质地莹润如玉,不仅供给宫廷日常使用与宫城修缮,还通过檀州街、大运河销往都城各坊及周边州县,成为金中都手工业技艺的代表。
金中都的自然水系不仅滋养了手工业,更成为市民休憩的秘境。城外白莲潭(今北海公园及周边水域)是古高梁河下游的月牙形湖泊,碧波荡漾,白莲摇曳,西山逶迤为背景,构成独特的生态景观。金大定年间,潭中琼岛已开始兴建太宁宫,开挑海子、栽植花木,虽为皇家休憩之所的雏形,却未完全封闭,市民可在秋冬之交前往郊游。岸边百草丰茂,鸿雁南飞,松鼠、野鸭与人无扰,文人雅士在此题咏,寻常百姓在此铺展毛毡、分享食物,孩童们追逐嬉戏,自然景致与人间烟火交融,成为金中都人放松身心的好去处。金代诗人周昂曾以“溟濛小雨来无际,云与青山淡不分”描摹此间意境,恰如其分地道出了白莲潭的清雅之美。
此外,贯穿都城的莲花池水系(金中都核心水源)串联起龙津桥(位于今菜户营桥以南、菜户营路两侧区域)、水关(位于今玉林小区内)等交通与防御节点,成为都城生态与功能的重要纽带,让手工业的烟火气与自然水系的灵秀之美相得益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