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丁
1924年11月5日,在冯玉祥麾下国民军士兵的注视下,逊帝溥仪乘车出神武门,回到了他的“家”——什刹海北岸的醇亲王府,“小朝廷”的时代宣告终结。
而就在离醇亲王府一箭之地的钟鼓楼,也完成了它们的使命。据朱家溍的回忆,“民国十三年,优待清皇室条件修改,首先取消了第一条‘大清皇帝尊号仍存不废’……连带着‘銮舆卫’当然就没有了。因而銮舆卫所派专司打鼓的旗鼓手也就失业了,从此北京的钟鼓声不再响了。”晨钟暮鼓,成为历史。
不过,北京城内另一个报时系统仍在运转,正午时分传来的隐隐炮声,提醒着人们时间的存在。这就是午炮报时。
1936年绘制的鸟瞰地图中南城午炮台的位置(67号)
午炮台能报时还能对时
午炮报时的方式,源于西方,最初由香港、上海等地的商人引入,为在中国生活的西方人服务。
1912年10月,内务部计划在北京城内安置一尊午炮,并由海军部、交通部在城中踏勘,寻找适合安放午炮的位置。
当年12月,两部大致拟定,在正阳门与顺治门(即宣武门)之间,安放炮位一处,大炮两尊,并在炮台上设置专电,便于各方沟通。预计购置大炮等成本,在大洋七百元左右,日常运行的费用为二百元。午炮台的时间,以上海徐家汇天文台的时刻为准。
午炮台具体何时开始投入使用,目前还没有准确的记载,只能知道大致在1913年左右。本拟于1913年7月31日进行预演,8月1日正式施放,后由于时局动荡,考虑到炮声可能会给城中民众带来恐慌,便暂缓投入使用,并有在当年双十纪念日重新启用的动议。
那么这样一处午炮台,究竟是如何起到报时的作用呢?不妨看看当年报纸记者探访时留下的记录。
1932年9月4日,《世界日报》的记者来到了南城午炮台,巡警贺永奎向他详细介绍了午炮台的设置及工作情况。午炮台设置在前门与和平门之间的城台上,正对着城内的电灯公司,“有砖砌长方台一,高约二丈余,长约二丈,广约一丈,其上有镔铁棚,此棚,所以蔽雨雪也……所谓午炮者,即置于台之前方正中,以两车轮架之,炮身有一铁撑,下端撑置于台面。炮身已接近锈烂,仅有一筒,前后洞穿。炮口口径为六生的,炮身长约一米突。”
根据后来的报道可知,这尊炮来自旧日的神机营。“生”可能来源于英文“centimeter”的音译,1生相当于1厘米,民国时期多用于军事装备的尺寸记录。至于为何仅剩下炮筒,贺警官的解释是施放过午炮之后,就会将炮闩卸下,以防止锈坏。
作为承担报时职能的午炮,最关键的问题在于时间是否准确。尽管在午炮台上也悬挂了一块精准的时钟,但施放午炮的时间,还需要由市政府决定,并由电话通知午炮台。据贺警官所言:“市府有一‘午炮推测室’,其中有计时仪器,分秒尤为准确。每届将放午炮前指一分钟,市政府即由电话中云:‘预备!’本处司炮人即持火立于午炮炮身之旁,准备点放。至准十二时,市政府由电话中云‘放’!本处即点火。火一点,炮声立响。”
对于今天习惯了精准时刻的人们来说,这种方式难免会有几秒的延迟,但在当时的生活节奏里,想必也是可以忽略的。
而对于午炮台的警员来说,这里的工作只是每天中午放炮吗?其实并非如此。这里还承担着日常对时的职能,此时,午炮台内的时钟便派上了用场。贺警官对记者说:“放午炮,固为必要之工作,但无论昼夜,此处不能断人,因为来电话询问时刻者太多,本处不问其系何处询问,一律按时钟答复,多一分,少一分,亦必详细说明。”
尤其是在早上七点到九点的时段,正是北平市内各大机关单位、学校团体、银行洋行等上班的时候,都会来电询问当时的时刻,以便校准各处的时钟,这也是午炮台的警员们最为忙碌的阶段。
1936年绘制的鸟瞰地图中,也标出了北城午炮台的位置(87号)
南城北城各一处午炮台
随着城市现代化进程的推进,城市中的汽车、电车等交通工具带来的声浪,开始提升整座城市的分贝。对于偌大的一座北京城来说,仅仅通过一尊旧式火炮的炮声覆盖全城,并不容易。于是在1921年6月,警视厅呈请内务部和陆军部,打算更换两尊巨炮,以提升报时的效果。于是内务部批准,在当时各座城楼内,选择合适的火炮进行替换。
至1928年12月,又有新的动议出现,这一次的想法更为大胆,想要把午炮台直接移到城中的制高点——景山之上,甚至已经进入当时北平市政府的市政会议议程之中。不过,这一方案遭到了当时管理景山的故宫博物院的抗议,院方认为景山属于古迹,且有游人参观游览的需要,将午炮台这样的设施挪移至此,会对古迹保护造成影响。除景山外,鼓楼、北海白塔等地也都成为备选,但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不了了之。
直至1932年9月,在市民的呼吁建议下,北平市政府又提出新的方案,即在北城另设立一处午炮台,这样一南一北两处炮台,即可解决声音覆盖面不够广阔的问题。最终,仿照南城这座午炮台的设置方式,将位置选定在安定门与德胜门之间的城墙上。
至于火炮的来源,北平市政府还专门致函当时的历史博物馆,想借用午门前陈列的铁炮两尊,以作为午炮之用。最终多方协调未果,在南城午炮台上作为备用的一尊德国克虏伯老炮,被挪至北城使用。
1932年12月,有报纸的记者登上了德胜门以东城墙上的中心台,记录下了这座马上就要投入使用的北炮台样貌:“高约三尺,南北二丈余,南首作斜坡式,东西约八丈,上盖铅棚,由台东拾级而上,中为炮车,上架炮位,全部黑潮炮身首展红色,并包以红布,盖均谓近日所布置也。台北为墙垣凸处,西北角小屋两椽,为炮手长警驻守之处,东北角狭屋一间,为收藏火药处。”
驻守在这里的警员,依旧是在南城午炮台上服役了二十余年的贺永奎,根据他的介绍,这里的操作模式与南城相同,仍是在十一时五十左右开始接收来自市府午炮推测室的指令,至十二时准点施放。
1933年元旦正午,南北午炮台一齐发炮,宣告投入使用。同年9月,在九一八事变爆发两周年的日子,午炮台鸣炮五响,以示铭记国耻。
1936年12月,《世界日报》“大众公仆”系列的记者再次登上南城墙上的午炮台,为后人留下了这座炮台珍贵的记录。此时的午炮台,与1932年采访时所记录的样貌大致无二,只是更为残破了。
“在这房子的对面,突然孤立的一个小亭子,可是这个亭已经是破坏不堪了。亭顶的铅棚,已经缺了好几块,他说被风吹的,早已无踪了。在亭子中央,安放着一个轻易看不到的一个奇怪东西,那就是所说的这个炮。上面盖着一块铅板,他将铅板拿开,就看这个炮了。在炮身后边,有两个车轮,支撑着炮身,再看炮筒,约有四尺余长,炮口直径约三寸许,若按这个形势来看,与现在新式的炮,所差无几。
再由炮口望着看时,可就大不相同了。不但炮口这边是空洞,炮筒那边,也是一个空筒……在这个亭子,大约有一丈多长,并且地面用水泥来制成的,还有几块不成方矩的石头,来顶着炮……”
这篇报道的内容颇为全面介绍了午炮台的日常,与此前的采访内容变化不大,不过有两个比较有意思的细节。其一是午炮所用火药来源。根据警员的介绍,这类爆炸物并不容易购得,他们主要是从制造烟花爆竹的花炮局购买,一次释放所用的火药量在一斤左右,他们一般一次要购得一个月左右的药量。而且火药的质量也需要严格把关,毕竟作为报时所用,出现哑炮或者明显的延时,就是很大的问题。
其二是炮声所传播的范围。接受访谈的警员举了一个自己的亲身经历,以说明不同城区人们对于声音感受的差异。有一次他去黄村看亲戚,看到许多地里耕作的农夫,不约而同地扛起锄头回家吃饭。他很疑惑地问当地人,有人和他说:“你没有听见吗?城里放午炮。”他这才意识到,炮声所传播的范围,要远超他的想象,而作为在城中生活久了的人,已经不再有如此敏感的听力了,更不要说他这样一位每天近距离施放火炮的炮手。
午炮台报时的制度,基本延续到了七七事变之后。在1939年的年中,报纸上还有关于午炮台的新闻,可以想见,至少在1939年,午炮台依旧运转。
1946年10月1日后,重新恢复了午炮台授时的模式,此后推行的夏令时也曾以午炮为报时标准,但不难想见这种精度有限、颇为复古的报时方式,已经不太适用于老百姓的生活节奏,在动荡的时局中也难以维系。
1958年9月,北京电报大楼落成,此后的整点时分,《赞美新中国》和《东方红》两首乐曲,开始回荡在北京城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