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就在那里,静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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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4 05:03:29

(来源:上观新闻)

在关于高山的书写传统中,长期存在两种惯性叙事:一种是向外的征服,侧重于物理层面的占领与征服者的荣耀;另一种是向内的抒情,将高山浪漫化为逃避现代工业文明的精神避难所。然而,当我们将罗伯特·麦克法伦的《念念远山》、娜恩·谢泼德的《活山》以及宋明蔚的《比山更高》并置阅读时,会发现这三部作品共同构建了一个更为复杂的坐标系。

它们分别代表了人类望向高山的三种截然不同的焦距——想象的距离、消失的距离以及切肤的距离。这三本书共同完成了一次从观念考古到感官沉浸的旅程,最终抵达生命实感的立体显影。

想象的距离:观念的考古

罗伯特·麦克法伦在《念念远山》中,并未局限于登山者的单一视角,而是采取了一种观念史学者的审视姿态。不同于记录海拔数据与路线图的技术性报告,麦克法伦将探究的目光投向了更为内在的维度——人类感知山岳的历史变迁。

《念念远山》,[英]罗伯特·麦克法伦 著,杭 海 译,南海出版公司2024年出版

全书的核心论述建立在一个冷峻的历史事实之上:山岳的崇高感并非地质事实,而是一种晚近的文化发明。

他在书中通过详尽的史料梳理,复原了300年前欧洲对山岳的集体恐惧。那时的阿尔卑斯山在公众认知中并非度假胜地,而是地球表皮上的“疖子”“囊肿”与“瘤子”。早期的神学家认为,平坦的大地是上帝完美的创造,而崎岖的山脉则是人类堕落后大地遭受惩罚留下的伤疤。这种观念导致了具体的生理性排斥:当时的旅行者在不得不穿越阿尔卑斯山口时,往往会故意蒙上双眼以避免视觉惊恐,甚至用浸了醋的海绵捂住口鼻,以抵御想象中的高山空气的毒害。

这种集体心理的倒转始于18世纪中叶。随着地质学的兴起与“崇高”美学的介入,卢梭、罗斯金与雪莱等文学家开始重塑关于荒野的修辞。人类对极度理性的工业秩序的厌倦,引发了对“不可被驯服之物”的渴望。荒凉的岩壁随之被赋予了“神性”“自由”与“超越”等符号价值。

麦克法伦指出,这种转变并不源于山体本身物理性质的变化——山岳始终在那里,对人类的存在漠不关心。改变的是观察者的视差。正如他在书中所言,我们所定义的“山”,实际上是“物质形态与人类想象力共同作用的产物”,是名副其实的“心灵之山”。

在叙述乔治·马洛里的篇章中,麦克法伦将其置于一战后英国社会的集体创伤中进行考察。面对记者“你为什么要攀登珠穆朗玛峰”的追问,马洛里给出了那句著名的回答:“因为它就在那里。”这句话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它击中了那个时代的情绪靶心。那一代人刚刚经历过战争的残酷,急需一种带有悲剧色彩的英雄主义来填补意义真空。麦克法伦指出,马洛里的失踪迅速被转化为一种现代神话——它剥离了复杂的人类行为,确立了某种“无忧无虑的清晰”。

这种“想象的距离”是审美的,也是智性的。它像一层透明的介质,置于观察者与山之间。麦克法伦笔下的山,被赋予了厚重的文化编码,这使得他的书写交织着无数前人的目光与回声。我们隔着历史的玻璃,审视着那些被文字与想象重构过的探险故事。在这里,山岳与其说是物理实体,不如说是一面巨大的镜子,折射出人类自身关于恐惧与渴望的永恒焦虑。

通过追溯“观念”的演变,麦克法伦将山岳锚定在了人类文化史的谱系之中。

消失的距离:感官的沉浸

如果说麦克法伦是在“阅读”大山,那么娜恩·谢泼德在《活山》中则是在试图“渗透”大山。

《活山》,[英]娜恩·谢泼德 著,管啸尘 译,文汇出版社2025年出版

这部写于二战期间、尘封30余年才得以出版的手稿,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感知样本。谢泼德终其一生行走在苏格兰凯恩戈姆山脉,她拒绝了以登顶为目的的线性叙事。对她而言,山不是一个待征服的客体,而是一个可以进入并栖息的场域。

在《活山》的文本中,我们很难找到激动人心的冲顶时刻。相反,谢泼德将笔触探向微观的感官世界。她描写水流经过迪河之泉时的声音,描写霜雪在花岗岩表面刻出的纹理,描写光线如何在特定的时刻穿透云层,改变了高原的颜色。

全书较具代表性的瞬间之一,是她描述自己脱去鞋袜,赤足行走在青草、石楠与泥沼上的体验。当脚底直接触碰到湿润的、柔软的地面,她感觉自己不再是大山的旁观者。她写道:“我就是其完整生命的实体化,和闪闪发亮的虎耳草、长着白色翅膀的松鸡一样。”

这是一种“消失的距离”。在谢泼德的行走中,主客体的界限被消融了。她不寻求占有风景,只寻求“在场”。她不需要通过征服高度来确认自我的存在,相反,她通过感官的敞开来确认山的存在。

谢泼德的观察具有一种生态学的谦卑。她注意到山中的“交通”——不是人类的足迹,而是马鹿、松鸡、鹰和昆虫的活动轨迹。她认为,人类只是这座巨大生命体中短暂的过客。她在书中反复强调的是“走进”大山,而非“走上”大山,这个介词的转换,消解了传统登山叙事中向上的征服欲。

此外,谢泼德将山岳还原为纯粹的“原生力”——即风、水、火、石这些塑造地貌的原始能量。在她笔下,凯恩戈姆山脉并非静止的布景,而是一个由这些元素激烈冲突、交互作用而成的动态能量场。她痴迷于水的形态,称其为“强大的白色物质”;她敬畏风的实体,因为它能将人“牢牢固定”在地面,将绝望的匍匐,凝固为生命最后的姿态。这种对物质性的敏锐捕捉,破除了生物与非生物的界限:在她的世界里,崩裂的岩石、滋养万物的雨水与飞过的鸟,皆为一物。

在这样的视角下,人不再是外来的闯入者,而是大山有机的一分子。谢泼德没有麦克法伦那种试图用文化史去统摄荒野的野心,因为她发现“大脑无法消化大山所能给予的一切”。面对智性的失效,她提出“身体也在思考”。这种思考不依赖逻辑的推演,而依赖感官的极度敞开。

如果说《念念远山》是一部关于人类心智如何“构建”风景的宏大叙事,那么《活山》则是一部关于肉身如何栖息于荒野的感官独白。

切肤的距离:肉身的度量

当视线从苏格兰高地转向中国西部垂直的绝壁时,距离感再次发生质变。在《比山更高》中,距离不再是审美的对象,也不再是感官的温床,它是必须被精确计算、被严谨对待的生存变量。

《比山更高:自由攀登者的悲情与荣耀》,宋明蔚 著,上海文艺出版社2024年出版

作为一本非虚构作品,《比山更高》记录了近20年来中国民间自由攀登者的生命处境。书中摒弃了对极限运动“热血”或“鲁莽”的刻板印象,呈现了一种清醒的主动选择:这群人信奉“阿式攀登”。与依赖路绳、氧气瓶和夏尔巴向导的“保姆式”商业登山截然不同,阿式攀登要求攀登者完全依靠自身能力,携带所有物资,以轻装、快速的小队伍模式在险峻地形中行进。这种拒绝将风险外包的姿态,依靠的是技术理性与对自己负全责的伦理原则。

在严冬冬身上,这种清醒表现为智性与伦理的双重自觉。他像一位苦行僧般的学者,在攀登与训练的间隙,翻译了《极限登山》等大量专业书籍,试图为中国民间登山构建一套理性的认知框架 。他留下的《免责宣言》,至今仍被年轻攀登者奉为圭臬:“如果我自愿决定参与某一次登山活动,那么应当为这一决定负责的只有我自己。”这份宣言划定了一条清晰的界线:攀登不是赌命,而是关于“自负责任”的严肃承诺。

与这种双重自觉互为表里的,是对肉身极限的精确管理与技艺的深耕。在针对贡嘎主峰的攀登中,李宗利将身体机能视作核心要素。他通过严苛且量化的体能重塑,将储备与代谢转化为可控的数据——精确到“65公斤时有结余,64公斤时需要补给”。这种对肉体的绝对掌控,支撑他在遭遇短暂失明与风暴夹击的绝境中,依然能凭借极度强悍的体能储备熬过生死线。周鹏则选择了技艺的打磨,他隐身于白河峡谷,致力于将关乎生死的攀登技术系统化。多年后,他独自在岩壁上开辟了名为“自由之魂”的高难度线路,用一种近乎工匠的劳作,维护这项运动的严谨与尊严。

诚然,自然的混沌永远无法被彻底计算——书中的许多名字,如严冬冬、刘兴、李昊昕,最终都留在了大山深处。但这恰恰是本书的核心张力:技术理性的尊严,并不在于它能百分之百地豁免死亡,而在于人类明知自然的冷酷与不可控,却依然选择用严谨的逻辑和精湛的技艺,去对抗自然界绝对的不确定性。

在这一维度中,高山剥离了浪漫主义的滤镜,还原为花岗岩、冰裂缝与重力构成的绝对现实。这是一种“切肤的距离”——攀登者在垂直岩壁上,通过每一次对抓结与岩点的度量,确认了“在场”的重量。

将这三部作品并置审视,我们得以通过更为立体的切面,重新丈量人与山的关系。在麦克法伦笔下,山是人类心智的镜像;谢泼德证明了山是感官可以无限潜入的深处;而宋明蔚则记录了山是检验人类意志与技艺的试金石。从“想象”到“消失”,再到“切肤”,这三种距离并非简单的进阶,而是人类在面对巨大的他者时,所采取的三种存在策略。

山就在那里,静默不语。改变的,始终是我们度量它的标尺。正是这些对山的物理高度的不懈探索,勾勒出人类精神在垂直维度上所能投射的疆域。

川西那玛峰攀登者合影。图源:视觉中国

原标题:《山就在那里,静默不语》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金久超

来源:作者:噶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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