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夜渐深,四下静寂,台灯暖黄色的光轻轻洒在书桌上。坐在这光里,我这个“远行人”想起了多年以前,千里之外,一家人围坐在灯火下的那些夜晚。
“想得家中夜深坐,还应说着远行人。”一千多年前的白居易,在冬至夜驿站的孤寂里,大约也是这样,靠着回忆和想象取暖。
我记忆中那些“夜深坐”的人,多半已散入时光深处,去了另一个平行时空。爷爷、奶奶、妈妈,在我求学时便已相继离世,不知在另一个世界里,他们是否也有一间小屋,一盏灯火,是否还在说着我这个“远行人”。
就像当年,我下晚自习该到家却还没到家那会儿,他们一会儿看看钟,一会儿听听门,轻声嘀咕:“怎么还没回?出去看看吧。”
直到我“咚咚”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直到我带着一身寒气破门而入,他们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总是不声不响的奶奶这时候忽然有了生气,她赶忙起身,把煨在怀里的小手炉递给我,慢悠悠地说,“伢啊,莫跳,好不容易读到脑壳里的书,跳掉了,就白读了。”
这句带着泥土气息的叮嘱,笨拙却真挚。可那个时候的我真是“聪明”极了,总是嘲笑奶奶迷信。许多年后我才明白,奶奶传达出的恰恰是她对读书的敬畏和珍视,是对我读书辛苦的体恤和关切。
如今,我也要面对下晚自习回家的孩子,“作业写完了吗”的问候总会脱口而出。可话一出口,我便知道,这哪里是关心,分明是裹挟着焦虑与不安的催促——怕他松懈,怕他落后,怕他被这个讲求速度和效率的时代扔下。这焦虑让我变得尖锐,言语间浸透着冰冷,字字句句都像在核对进度。每每这时,只要想起奶奶,想起她递过手炉的暖意,想起她对我读书不易的体恤,我紧绷的弦就会松下来,变得平和温柔。
我刚接过手炉,妈妈已从灶头热水锅里端出了温着的晚饭。我饿极了,吃得呼呼作响,奶奶就在对面默默坐着,满眼怜惜地看着我。她从不纠正我的吃相,在她看来,我爱吃能吃,便是最好的。
奶奶的静默如影随形,伴了她一生:她从不说三道四搬弄是非,不挑战爷爷的权威,不干涉母亲的育儿,她把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也许,最深切的关怀是没有声响的,奶奶的静默像冬夜的炭火,没有噼啪作响,只是安稳地暖着。而我那些絮叨的叮咛、反复的追问,倒像迸溅的炭火星子,让人只想躲开。
虽然奶奶明面上不干涉母亲,暗地里其实是拆了台的。当母亲气得要揍我,我溜进奶奶屋里,她会镇定地说没看见;当我接二连三丢文具,母亲想通过惩罚让我长记性,奶奶总有办法不给母亲机会。奶奶对我的好是肆意疯长、没有原则的,她偷偷给我买文具,买词典,买冰棍,甚至我在学校跳沙坑,玩过了头,丢了鞋子,也是奶奶得到同学的密报后,踩着小脚,江湖救急,去商店给我买了一双一模一样的,才没被母亲发现,我也因此躲过一顿胖揍。
母亲是急脾气,家里家外一把好手。一大家子十来口人的三餐,若手脚慢些,真能让她长在厨房里出不来。不过,就算麻利,母亲的冬夜也是与水汽氤氲的灶台分不开的,她一直在忙,就连晚上认人,哭得撕心裂肺,非得把脸贴在母亲背上才能安静下来的小妹,也不能让她得闲片刻。母亲把做饭当作分内之事,很少抱怨,她只嫌我碍事,怪我哄不住小妹,不能把她带远点。
母亲把我当得力干将培养,所以对我严格,我那娴熟的织毛衣的手艺就是她把我按在椅子上一针一线磨出来的。可对我的同学,她却满是热心和慈悲:她一想到我的住校同学终日就着腌菜扒饭,就忍不住让我带去几罐好菜;她一听说我有同学没条件住校,每天不得不往返8公里山路,便二话不说,在我房间添了张床铺;最让我同学念念不忘的,是那个冬夜,她们误把月色当成天光,半夜便起身赶路,等到了学校,才发现校门紧闭,时间太早。她们想也没想,直奔我家,是母亲,把暖和的被窝给了瑟瑟发抖的她们。
母亲的体贴里,当然有父亲的位置。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中一定会有父亲专属的鸡蛋炒辣椒,越辣越好。父亲和他的师兄弟们推杯换盏,酒酣耳热后,便把算盘拨得“嗒嗒”响——那是在清点今年的收成,盘算来年的光景。这时,我和大妹在房间里写作业起了冲突,声音越抬越高,正在算账的父亲被吵得心烦,气鼓鼓跑过来,又轻悄悄把门关上,让我们随意发挥。看到父亲满脸的无奈,我和大妹反而不吵了,面面相觑,相视大笑。
父亲常叫我们去关院子大门,那时还没有路灯,我们互相推诿,谁也不愿独自踏进那片黑暗。公平起见,兄弟姐妹们一起去,可每个人都想挤在最中间,生怕冲在前面、落在后面会被“鬼”捉了去。于是,队伍缩成一团蠕动着,进也进不了,回也回不去,直到有人绷不住了,一声大叫“有鬼啊”,我们便再也顾不上任务,尖叫着,冲撞着,一窝蜂逃回亮堂堂的堂屋。最后,是父亲大人大摇大摆去关了大门。
如今,老家只剩下老父亲守着电视了。电视越来越大,人却越来越少,小时候家里的晚上是热闹的,总有人来我家看电视,独居的阿婆,吃过晚饭便准时来“报到”。我后来才明白,她不是对电视有多着迷,也不是买不起电视,她只是想挨着我们这一屋子的吵嚷与忙碌,光亮与烟火。
我至今还记得她的爽朗与幽默。那时,我那蛮不讲理的小霸王妹妹总和她斗嘴,说她坐了自己的椅子。阿婆也不恼,笑嘻嘻地,“我偏要坐,谁让你的椅子那么香呢?”
阿婆瞌睡少,走得晚,妈妈从来不催。她要走时,妈妈还会挽留,她便又安心地坐一会儿。妈妈说,“我家里人多暖和,你回去也是一个人。”于是,多少个夜晚,我是枕着他们的轻声闲聊与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入眠的。我不知她们何时散场,也不知自己何时睡着,也许,这朴素的安稳是最容易让人倒头就睡的吧——
就这么细细地打捞着往事,恍若隔世,又如在眼前。那些饭菜的香味、门轴的“吱呀”、氤氲的水汽、灯下的身影、算盘的脆响——所有这一切,都成了冬夜里的炭火。外面的寒冷有多猖獗,屋里的炭火就有多暖和。
如今,炭火燃尽了,“夜深坐”的亲人也都走远了。可一到冬天,当我独自在灯下坐着,那一屋子暖烘烘的光、窸窸窣窣的声、摇摇曳曳的影便纷至沓来,真切如昨。我这才恍然:原来,她们从未离开,那些冬夜也一直都在。
因为那一屋子的光与暖,已被我全数藏进了心里。
我记得多久,那盏灯火就会亮多久;我走到哪里,哪里的冬夜便不会太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