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明坤

　　夜里睡不着时,我爱在二手平台上闲逛。不为买什么,就为看看。这儿像个热闹的夜市,又比夜市安静,人人摆个“小摊”,卖的不是东西,是一段段人生的边角料。

　　那天,我看见一套育儿书,卖家写道:“全新,没翻几次。”我盯着那行字出神。这哪是卖书?分明是位年轻母亲在说话。我猜,她买书时一定满怀期待,想着要当个百分百妈妈。后来呢,大概是孩子哭了闹了,她手忙脚乱中发现,书上的道理抵不过怀里的温度。那些深夜苦读的时光,终于被奶瓶和尿布淹没了。现在她把书拿出来,像收起一件不合身的衣裳,不是衣裳不好,是日子过了那个劲儿。

　　再往下翻,一把木吉他跳进眼里,“买了没弹几次,工作忙。”照片上,琴身擦得亮亮的,一点灰尘都没有。我仿佛看见一个小伙子,曾经站在琴行橱窗外看了又看,终于咬牙买下。他一定幻想过自弹自唱的样子,也许还想给心爱的姑娘写首歌。可后来,吉他成了墙上的装饰。如今他要卖掉它,就像送走年少的自己。那琴弦上,说不定还留着当初指尖的温度。

　　让我久久驻足的,是台老式收音机。卖家是个年轻人,说是在奶奶家找到的,“还能响,带杂音。”我盯着那台收音机看了好久,想起老舍先生的话:“生活是种律动,须有光有影,有左有右,有晴有雨。”这收音机里,装的不就是一位老人的晴雨日常吗?早晨的新闻、午后的戏曲、深夜的评书,那些响彻屋子的声音,想必曾是她对抗寂寞的武器。

　　逛得久了,我看出了些门道。那些几乎全新的东西,往往藏着最初的热情和后来的妥协；用了多年的旧物,反而带着股踏实过日子的人情味儿。有个卖旧缝纫机的阿姨写道:“妈妈留下的,我不用了,找个好人家。”这话说的,像在嫁女儿。

　　我也开始清理家里的旧物。儿子小时候的自行车,我不再用的电子产品,那些再没翻开过的书……每样东西都要掂量半天,不是计较价钱,是舍不得附在上面的那段日子。妻子看我对着旧物发呆,笑我:“扔就扔了,看什么看?”她不懂,我这是在和自己的过去告别。

　　偶尔,我也会买点什么。上周买了对陶瓷杯子,卖家说是结婚时朋友送的,一直没用上。收到货时,杯子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纸条上写着:“小心易碎。”我笑了,这哪是怕杯子碎,分明是怕那份心意碎了。

　　夜深了,我又点开那个熟悉的橙色图标。一个个物品静静躺着,像河底的鹅卵石,被时光冲刷得圆润光滑。我们在这里处理着多余的物品,也无意中典当了一段段回不去的时光。而那些买走它们的人,何尝不是收留了另一个人的青春、梦想或牵挂?

　　这大概就是现代人的默契,你不问我的故事,我不说你的从前。但我们都知道,每件旧物都曾是心头好,每个卖家都曾是那个满心欢喜的买主。生活就在这之间,完成了一场又一场安静的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