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秉良
乾隆二十年(1755),画家李鱓与郑板桥、李方膺在扬州相聚,他们合作画了一幅《三友图》。他们不知道,日后会被人归入“扬州八怪”这个艺术群体。可巧,三人是“八怪”中仅有的、都当过县令的人。而此时,他们却都成了在官场混不下去,被清出公务员队伍的“边缘人”。这次画的《三友图》虽是老生常谈的题材,却显得别有深意。郑板桥在画上题诗道:“复堂奇笔画老松,晴江干墨插梅兄。板桥学写风来竹,图成三友祝何翁。”李鱓画松,板桥画竹,李方膺画梅花,这成了画史上的一个传奇佳话。
清代 李鱓 《三友图》 扬州博物馆藏
木头老子
后人都知道,板桥以画竹知名,而李方膺是“梅痴”,他的传世的作品中,几乎近一半都以梅花为题材,人们说他画梅是“为自家写生”。李鱓呢,据统计,他留下的三百多幅画作中,有53幅画松之作,松也是他的人格象征。李鱓有一个名号叫“木头老子”,一者可能源于他的姓氏“木子李”,二者可能是他对自己“木强”性格的自嘲,还可能与他以松寄心有关。所以,《三友图》就是三人各自画自己的精神塑像。这三位历经风雪侵袭、冰霜磨砺的画家,或许已经对过眼繁华处之泰然了,但笔下的凛凛风骨真让人追怀向慕。
松树铁干虬枝,凌寒不凋,坚贞孤傲,《论语》中说“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荀子》将它比作君子,“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李白有诗道:“为草当作兰,为木当作松。兰秋香风远,松寒不改容。”历代画家画松的很多,但像李鱓这样,以松为精神寄托,以松为自我心印的,还真是罕有其匹。
李鱓画的《五松图》,目前已知的就有12幅,绘制时间跨度20年。画中的松树,有的巍然屹立如擎天之柱,有的偃蹇倒伏像虬龙盘绕,有的枯槎拳曲,只有少数枝上还有松针,昭示着不死的倔强。有的松树生在怪石之中,枝干和怪石的皴法相似,仿佛松树也已经石化,成了山石恒久的一部分。松树们各自展露着奇逸、傲岸的风姿,构成一幅幅让人惊心骇目的奇景。李鱓在多幅画上都写了同一首诗:“有客要余画五松,五松五样都不同。一株劲直古臣工,搢笏垂绅立辟雍。颓如名将老龙钟,卓筋露骨心胆雄。森森羽戟奋军容,侧者卧者似蛟龙。电旗雷鼓鞭风雨,爪鳞变幻有无中。鸾凤长啸吟在空,白云一片青针缝。吁嗟空山万古多遗踪,哀猿野鹤枯僧逢。不有百岳藏心胸,安能屈曲蟠苍穹。兔毫九折雕痴虫,墨汁一斗邀群公。五松五老尽呼嵩,悬之君家挂堂东,俯视百卉儿女丛。”李鱓把画中的松树比作忠正耿介的老臣,比作久经沙场的老将,有的如龙如凤,有的形如高士,却都有充沛的阳刚之气,或者说是饱含文天祥所谓的正气,普通的“百卉”都在其眼光俯视之下。饶有意味的是,忠臣良将与隐逸高士的比喻,折射着他既想建功立业,又怀有隐逸情怀的幽微心事。
从“鼍”到“鳝”
李鱓的“鱓”字有两种读法,读“tuó”音的时候,通“鼍”,就是鳄鱼,或称猪婆龙,是神龙之属。还有一个读法是“shàn”,通鳝鱼的“鳝”,形如泥鳅,在河沟里、稻田中生存,水干枯时也能钻到泥中暂时保全性命。李鱓早年和壮年为官时,姓名读作“李tuó”。落拓江湖后,却多次在画上署名“鳝”,自比平凡的田间鳝鱼。
李鱓出生于江苏兴化一个书香门第,自幼具备了扎实的艺术功底。他21岁考中秀才,26岁考中举人,29岁时跑到承德避暑山庄康熙的行在献画自荐,得到康熙皇帝的赏识,从此以画事为内廷供奉。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5年,作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的《石畔秋英图》正是这期间绘制的。画中菊花、翠竹和秋草在一座山石映衬下,高下错落,清秀烂漫。画作勾描晕染精细严谨,透着静雅秀美的韵致。虽是赠友人的作品,也可看出他身为宫廷画师的端丽画风。康熙五十七年(1718),李鱓却以“画风放逸”被逐,原因可能也像郑板桥说的“才雄颇为世所忌,口虽赞叹心不然”。此后,他在扬州卖画为生。12年后的雍正八年(1730),45岁的李鱓再次被召为内廷供奉,重新被擢用,4年后,他却第二次离开了宫廷。雍正十二年(1734)正月,他在《蕉鹅图轴》上题诗:“廿年囊笔走都门,谒取名师沈逸存。草绿繁华无用处,临行摹写天池生。”可以看出,他从内心深处不喜欢“草绿繁华”的宫廷画风,也不愿在拘束的氛围中画命定体裁,虽然丢掉了别人艳羡的名头,却终于可以自由畅快地表达自我了。
他离开宫廷还有另一个原因,是心中一直藏着“学而优则仕”、经世济民的梦想。乾隆元年(1736)正月,51岁的李鱓凭已中举25年的资格,入京到吏部谒选。“乾隆二年五月,分签掣山东青州临淄县知县缺”。在滕县,他“为政清简,士民怀之”,3年后却“以岁荒请赈”,引起兖州知府沈斯原的不满,上报处分李鱓。乾隆五年(1740)二月,李鱓被罢免官职,他滞留在滕县申诉。作于乾隆八年(1743)的一幅《松石图》,题画诗云“疾风猛雨自相侵,写此虬枝感独深。莫评无声作涛响,老夫独树本无林”。他以“独树本无林”的孤松自比,虽然风雨侵袭,孤立无援,但依旧坚贞不屈、傲然挺立。
孰高孰陋
李鱓曾说“以画为娱则高,以画为业则陋”。他把卖画为生是看作是浅陋之业,如果在宦途中顺风顺水,他是不愿以此终身的。这也是传统读书人的常有心态,扬雄说“诗赋小道,壮夫不为”,书画就更是等而下之了。拿它养性怡情可以,真要用来换取衣食,会觉得脸上无光。
在滕县申诉无果后,李鱓于乾隆九年(1744)返回家乡兴化,并再赴扬州卖画为生。此后的他,常用一方“卖画不为官”的印章,干起了自己以为“陋”的营生,度过了人生的最后岁月。他到了人生的秋景,但并不颓唐衰飒,而有着笃定、安然的心怀。
扬州的画家大都深受石涛的影响,李鱓也不例外。他本来就追求放逸的画风,从石涛、徐渭等人的画中,他获益良多,以破笔泼墨写字作画,画风变得更加粗服乱头、粗犷霸悍。他曾总结苏轼、米芾、倪瓒、黄公望、沈周、文徵明、徐渭、陈淳、陆治、王翚、高其佩等历代文人画家的笔墨特征,最后说“八大山人长于笔,清湘大涤子长于墨,至予则长于水。水为笔墨之介绍,用之得法,乃凝于神。”水,决定“墨分五色”的丰富性,催生出色与形的无限可能。妙用水的调和,他的笔墨更加酣畅淋漓、大开大阖,挥洒出更自由奔放的艺术天地。
为了画好卖,他必须迎合买家口味,免不了画些世俗崇尚的体裁,如祝福贺寿、加官晋爵等,但他没有降低对艺术品格的追求,画中仍放射着正大气象和高怀雅致。如乾隆八年(1743)画的《加官图》,画一只雄鸡立在怪石上,雄鸡正面向人,双足叉开,低头下视,翘着尾巴,造型雄健有力,就如一个巍巍赫赫的将军站在点将台上一般。我看过很多雄鸡图,觉得没有比这一幅更雄壮、更精彩的了。乾隆二十一年(1756)画的《百事大吉图》,画一只雄鸡站在敧斜的古柏树干之上,以谐音寓吉祥之意。柏树枝干卷曲,瘦硬而坚劲,雄鸡似乎羽毛还没有长齐,却透着古拙雄健的气概。整幅画的造型、笔墨都充满高古沉雄的磅礴之气,这种境界是寻常画家难以企及的。
乾隆十七年(1752)春,67岁的李鱓画了一幅《松风水月图》,画上题诗:“风入松林夜态生,横空老干舞秋声。任他狮吼摇龙象,水自无波月自明。”明月照耀之下,山石流水之畔,两株松树交错而立,松针被风吹得横向翻飞,仿佛能听到“谡谡”的风声。饱经人间风雨的李鱓,在晚年已经心地澄明,八风不动,就像这月下的老松一样了。
李鱓的生平选择,或者是身不由己的人生走向,哪个高,哪个陋呢?如果他一直在宫廷为皇家服务,可能会生活得无风无浪,安逸平稳,但也不过是千百循吏中的一员。可是,命途的坎坷,让他不得不从事“陋”的事业,却正是这个陋业让他逍遥其中,并垂名后世。从宫廷画师到地方知县,再到卖画为生的职业画家,他的人生轨迹好像是在逐渐沉沦,可他的水墨丹青却逐步走向自由王国,连他的心境也变得恬淡从容了。于是,这棵老松将长久卓立于画坛,与山石能同古,抱明月而长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