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锦萍
看到玻璃窗上的丝丝水汽,想起了儿时在胡同平房的冬天里玻璃上那些独特的有趣的窗花。
那时候的京城,冬天格外长格外冷。雪后胡同的树杈间、屋檐下垂挂着一条条的冰凌子,街巷院落的背阴墙脚成堆的积雪终日不化,就连行走的道路也是泥雪交织,自行车的轱辘拐不上辙道而被迫提拎着变成车骑人,路人深一脚浅一脚摇摆着走路,摔个跟头家常便饭。然而,这漫长的冰雪季,却美嗨了我们这些胡同的孩子们。滚雪球、堆雪人、打雪仗、麻底儿的棉鞋在冰溜子上来回出溜,一张张小脸红扑扑的,满脑袋冒着热气。
我最迷恋的是玻璃上的冰窗花。那时我还小,不懂温差下水蒸气与凉玻璃产生的这种物理现象,只知道越是寒冷越有新奇的图案。北风呼啸的早晨,钻出热乎乎被窝,透过煤球炉上铁皮水壶的蒸气,一眼就会看到玻璃窗上被冰凌厚厚实实的铺缀发出清凌凌的幽光,把房间映衬得亮堂堂。从冰窗花的厚薄就能辨出外边寒冷的程度,人在屋里寒意浓浓。我一骨碌爬起来跑到冰花前,就像面对着绘本、文化馆的画品。
我家两间北屋有着四块大玻璃,虽然温度相差无几,但每块玻璃呈现出的冰花图案却截然不同,为此我煞费苦心也想不出其所以然。几块图案就像精心雕刻的版画令我陶醉,这边像林深草密的幽处,茂盛的枝叶层叠勾连;那边则像南方的宽叶大芭蕉恣意舒展;最里边的那处又简直像刀切斧劈的山壑陡峭凛凛,端详着它们脑瓜里会萌生出无穷无尽的遐想。一个兴起,我顾不得冰凉,用小手指尖在冰碴层叠的树枝上戳点出了几个圆苹果,让它变成馋人的果园;又跑到那块玻璃前在悬崖峭壁的夹缝中用力勾画出两个翘尾巴的小猴子样,想象着动物园里的猴山,然后把院里的小伙伴喊来一块观赏。这个说再添个鸭梨,那个说再加个桃子,叽叽喳喳争执不休。
没想到后院叫三胖的男孩一看到猴子就噘起了嘴,因为他自己胖就讨厌瘦的动物。“猴子一点不好看熊猫多好”,冷不防他胖手一扬就把我的小猴子戳成个冰窟窿,意境全无。正在兴头的我又气又恼,扯着他的胳膊“陪我猴子、陪我猴子”地喊起来,看到此景大家都不知所措,三胖也被吓得挣脱了我的手蹿出了门。从此赌气的我再也不理他了。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三胖悄悄拉开我家屋门,却脚都没敢伸进来,只把一本书放在窗台上,丢下一句怯怯的“赔你的猴子”就飞快地跑了。我过去一看,原来是本簇新的《大闹天宫》小人书,那可是当时的抢手读物,翻着一页页的猴大圣,我又惊又喜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
没两天,三胖特意来叫我,他家厨房的背阴玻璃上竟然呈现出一个孔雀开屏的图案。头顶肉冠、昂首翘立、高高耸起的扇形翅羽,在晶莹的冰层里惟妙惟肖。我们惊异得面面相觑,此时的三胖也不在乎它的胖瘦了,谁都舍不得触碰丝毫,一起傻傻地守护好半天。
后来,我们天天一起赏窗花,不论你家还是他家,有看头就去。直到太阳升高光照强劲,冰窗花开始融化凋零,冰碴一层层软糯成水珠滴落窗台,玻璃窗只剩雾蒙蒙的气层时,所有的小手会蜂拥而上,发挥着手指肚的功力恣意涂鸦。什么拔萝卜、大灰狼、小兔子、小金鱼,想啥画啥,简直是天马行空的大画板。直到水汽干涸,玻璃窗越发通透了,意犹未尽的我们还踮着脚尖从自己嘴里一口口地呼出气来完成心里所想。
遗憾的是那年月既没有相机也没有手机,连一幅冰窗花的图形、玩伴们的涂鸦杰作都没有留下,而现代住宅的楼房玻璃皆为双层,充分地挡寒保温,再也不见窗花了。但是那些纯真无瑕的岁月、那些酷寒赋予的大自然趣乐却深深铭刻,不论岁月几载年华几何,每每念及依然童心灿烂。插图 王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