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耀

我母亲今年已96岁了，她的一生，不说历尽沧桑，也是充满坎坷。她一直都教育我们要勤俭节约。都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但母亲迈入晚年后，她的心灵，她的做派，却随着时代的变迁，越来越年轻时尚了，对事对人越来越想得开了，传统的消费观也慢慢改变了。

母亲喜欢唱歌，年轻时，也是追星一族，曾拜越剧名家尹桂芳为师。时下，K歌软件流行，她每天沉迷于此，手指在平板电脑屏幕上慢慢点选歌单，老花镜滑到鼻尖也不在意，唱到高潮时还会跟着节奏摇摆起来，很是快乐。歌友间为互送礼物，买虚拟K币，她总是出手大方，眼睛也不眨一下。每年年费期限一到，她都会提醒我交费。对此我有点反感，总是认为这种软件平台商业化太重，唱歌为什么要交年费呢？母亲却不以为然，她说交就交吧，为自己喜欢的事情买单，何乐不为呢？母亲在这个问题上，格局确实超过了我。

母亲的养生之道，也有一功。

退休后，她就开始进补。每年冬至一到，她就在家里忙开了。首先一品就是传统的芝麻核桃，买来的芝麻必须重新洗净晒干，我说没必要吧？她马上给我看洗下来的脏水，我哑口无言。第二品是阿胶，她先用黄酒浸泡，然后放锅里蒸，加核桃，冷却后切块，晚上看电视时当零食吃。第三品是西洋参，她从来不到外面去加工切片，而是在煲饭时将整支西洋参放在上面，软化后自己切片，含服。

我有一次故意逗她：“你每年在养生方面的开销不少的噢。”她听后哈哈大笑：“你也可以吃呀！”边说边随手扔给我一瓶灵芝孢子粉，就像给我一包普通的面粉一样。

母亲不仅对自己的生活有讲究，待人处事也自有一份通透。

近年来，我为她找了一个钟点工，专门负责家里的卫生。母亲自有一套，她会根据钟点工阿姨的喜好，进行深入的交流，摸清脉络。父亲故世后，母亲喜欢独自生活，食材明细三天两头会时不时告诉我。一次她说要买一箱牛奶，我觉得很奇怪，社区敬老已经为她订了一瓶牛奶，为什么还要一箱牛奶？一问才知道她要给钟点工阿姨吃，每次给一盒。她说，待人家好一点。

几天前，我低头为母亲剪指甲，大概是心灵感应，仿佛觉得母亲正慈祥地看着我，抬头瞬间，我们四目相对。母亲的眼泪没掉下来，却顺着眼角细纹慢慢滑到了脸颊。她抬手想碰我的白发，又轻轻缩了回去，然后翕动着嘴，缓缓说道：“侬可以进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