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米兰朵
站在高处看,小城真如一副棋盘:排排幢幢的高楼,纵横交错的街道,机关学校,公园商超,小街闾巷,泛着光点的城中湖泊……稍远,一带冈峦绕城,一河碧水东流。河南岸是数百年老梨园卷起的绿色云霓,等清明,梨花放白,仿佛一场暖雪落在了小城脚边。
小城名“临城”,位于太行东麓,隶属河北邢台。它是现代的,也是富有古意的:唐天宝元年建县的历史是古老的,从《山海经》里“流”出的泜河是古老的,泜河两岸被太行支脉相拥的川地是古老的,诞生于数亿年前寒武纪的岩溶洞穴崆山白云洞,更是古老的。
就在这既现代又古老的场景中,普利寺塔于城南泜河边傲然挺立。塔顶上的铁质塔刹,像电影结束时的一幕静帧,定定地,静静地,凝在小城半空。
据碑文记载,普利寺塔建于北宋皇祐年间,塔南侧曾有普利寺,楼宇巍峨,梵音袅袅。清代《临城县志》载:“普利寺在县治东北郭门内,肇建于唐。宋徽宗下晋阳过此驻跸,命宰相蔡京书‘爽亭’二字于石碣,赐额曰‘普利’。”在之后的漫长岁月中,寺废而塔存,普利寺塔成为我国难得现存的北宋方形密檐式仿木砖塔。
站在塔下欣赏,你会惊叹普利寺塔的精雕细琢之美。27.35米高的塔身,越向上越收紧。七层密檐,每一层都是飞檐斗拱——先挑出塔檐,檐下再挑斗拱。这设计就像音乐中的音符,重复而错落,繁丽又参差。
绕塔慢慢走,探身引颈,细看砖龛内的小佛像。佛龛和小佛像都为浮雕,第一层塔身上有974座。二层的浮雕是罗汉,转角处是力士。浮雕不论大小,皆有血有肉,眉目生动。这可是砖雕出来的啊!可是,砖,怎么能仿出这么真实的额枋?怎么能排出四面角拱飞翼出翘和柱头拱、补间拱的多变造型?怎么能铺排出这样的繁复精美?
仰望中,只见斗拱累累,飞檐高挑,铎铃摇曳,匠人们似乎拿出了全部看家本事来雕琢这件伟大的作品。不得不说,那功夫真的充满了光阴感和灵慧心……它们根本不像是砖,而是有种温润感。我心里仍在疑惑:它真的是砖塔吗?难道不是木塔吗?
砖塔、砖雕皆在眼前,岂容置疑。
不容置疑的,还有它的宋式建筑风格。经历了晚唐的离乱和五代十国的动荡,到大宋,士大夫精英文化的典雅精致与市井文化的鲜活气交相融合,造就了一个朝代普遍的气质和文化心理。那气质,是宋瓷清澈无垢的青白、幽玄深邃的粉青,亦是宋词淡淡的忧伤、内敛的沉静,更是这宋塔的飞檐翘角、柔滑曲线和繁丽雕饰。
人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那么,这塔,就是复调音乐的极致,是独立、协调和纵向叠置。它充满向上的张力:一面向纵深处、高挑处延伸,一面拉出若干跳音,跌宕生趣,展示出冉冉的时代气象。仿佛激越的情绪升腾间,一只温柔的手抚在你肩上,让你安下神,细瞧那一砖一雕间的浪漫和艺术、抽象和具体。
普利寺塔建成40余年后,一代文豪苏轼来了。那段时间,他正处于逆境,先被贬定州,不到半年,再次被贬英州。绍圣元年春,他启程从定州赶赴岭南,路经临城时,连阴天忽然转晴,他默想:这难道是一个祥瑞的征兆吗?像那韩愈从贬所北还,路经衡山,天气由阴转晴。而自己行走至此,天气也忽然转晴,是否也会返回呢?
他触景生情,写下《临城道中作》:“逐客何人著眼看,太行千里送征鞍。未应愚谷能留柳,可独衡山解识韩。”意思是:我一个遭贬的人没人愿意看上一眼,只有这千里太行送我到南方赴任。我不会像柳宗元那样长期困在贬所愚谷,而会像韩愈那样很快返回衡山。难道只有衡山了解韩愈,太行山不也同样了解我苏轼吗?
怀着一种自我宽解的心情,苏轼在临城小住。他游览了普利寺,观赏了普利寺塔,驾舟楫游了汦河。入夜,他下榻普利寺,与方丈对灯而坐,谈古论今。普利寺塔的影子叠印窗上,如一个梦境。风铃叮叮,仿若禅语。苏轼心里泛起禅悟般的清明。
翌日,苏轼谢绝方丈挽留,拱手告别。自此,他踏上了南下的迢遥之路——英州、惠州、雷州、儋州,辗转数年,最终在被朝廷召回的路上病逝于常州。
普利寺塔,见证了一代文豪雄心未践的遗憾。
如今,古塔挺秀,风日一新,那些曾在塔下流连、修行、祈福、生活的古人,一一化为尘土,万千故事只剩了一抹淡淡轮廓。这高高的宋塔,多像时间的无字碑啊,虽一言不发,却包含万千,等待前来叩访的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