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郇蕾
经纬交织之间,藏尽华夏风雅;丝缕穿梭之处,绣出山河情长。我国的刺绣自新石器时代的骨针缝缀开始,便循着文明演进,在历史发展中逐渐沉淀为兼具实用与审美、承载文化与情感的艺术瑰宝。它不只是布料上的纹饰点缀,更是人们对生活之美、自然之韵、家国之思的艺术呈现。从苏绣的精细素雅、湘绣的雄浑厚重,到粤绣的富丽堂皇、蜀绣的细腻精巧,四大名绣各领风骚,诸多地方绣种也争奇斗艳,或摹花鸟鱼虫之灵动,或绘山水楼阁之悠远,或抒忠孝节义之豪情,或传民俗市井之温情。这门古老的技艺始终鲜活,既见证了朝代更迭的沧桑,又记录了市井烟火的温情,成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锦缎流光绣里生
刺绣是随丝织品发展而衍生的手工艺。很久以前,我们的祖先就发明了养蚕、缫丝、织绸,自从麻布、绸缎替代了遮体的草叶、兽皮之后,刺绣便与服饰结下不解之缘。
《诗经》中的“素衣朱绣”诉说着刺绣,《尚书》中的“衣画而裳绣”记载着刺绣。通过舜向大禹下达制作包含日月星辰等图案的礼服的内容可以得知,当时刺绣已经应用于服饰。
到了周代,服饰上的刺绣已具有官爵高下分辨功能。为独揽刺绣时尚,周天子将绣工招入宫廷,设官专司其职,研磨技艺,这一制度一直延续至明清时期。刺绣在官方的推动下得到繁荣发展,技艺日趋精湛,施针匀细、配色清雅、线条流畅。
目前存世最早的刺绣是出土于湖南长沙楚墓中的两件绣品。新疆和甘肃等地也出土过不少绣品,不仅针法精妙绝伦,上面的文字更令人击节称赏。1995年,出土于民丰县尼雅遗址的“五星出东方利中国”锦护臂,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古代,皇帝的龙袍绣有九条飞龙,御袖云纹,寓意圣德;皇后凤珠霞帔,彰显母仪天下的贤淑。文官官服刺绣禽鸟纹样,彰显贤德;武官官服刺绣猛兽纹样,彰显威仪。每一件绣品都栩栩如生,堪称珍品。
刺绣在军事、宗教等领域有着独特功能。东吴赵夫人曾绣制一幅山川地形图,献给孙权。杭绣传人赵亦军耗费十多年时间绣成《观经图》,图的背面绣有7000多字的《佛说观无量寿佛经》,针法精湛绝伦。
“精金错落八尺马,刺绣鲜明五丈旗”,身处深宫的绣女,在用彩线点缀旌旗细节时,心也仿佛随着将士驰骋于万马奔腾的疆场,冲锋在前,默默期盼心上人早日凯旋。
清代宫廷绣女皆是刺绣界的顶尖高手。当时出现了专攻花鸟、走兽或人物的刺绣工匠,刺绣得以成批量生产。宫廷绣女用心血与智慧造就了奢华典雅的宫廷刺绣风范,让古老的手工艺在历史发展中得以传承。
穿针引线绣文明
宫廷绣女在以珍品奇绣彰显精湛技艺的同时,民间刺绣也在悄然兴起。掌握了创作自主权的绣女,在“金针刺绣群芳样”的创作实践中充实着刺绣文化内涵。由此,各具地方特色的刺绣工艺与独树一帜的刺绣针法相继衍生,苏绣、湘绣、粤绣、蜀绣顺势崛起。
苏绣素来以图案秀丽、构思巧妙、绣工细致、针法活泼、色彩清雅见长。其作品在“峰峦隐约披云烟”的浓淡晕染中凸显层次,既能呈现“中间飞阁插云端”的深邃意境,亦能勾勒“一群娇鸟共啼花”的灵动画面,还可描摹“凤吐流苏带晚霞”的娇艳景致。
苏绣的双面绣更是一绝,绣品正反两面难分伯仲,若无毫米不差的精准双刺,便难以成就这般珍品。绣女的高超技艺源于“幼小工刺绣,极知针线难”的磨砺,她们在“随缘幽阁里,刺绣度朝昏”的淬炼中创造奇迹。
与苏绣的清雅不同,粤绣偏爱以浓艳色彩铺陈绣面,常于丝线、绒线之间搭配孔雀羽毛与马尾丝,让“花随玉指添春色,鸟逐金针长羽毛”的绣纹更显动感与华丽。据《杜阳杂编》记载,南海卢眉娘曾在一尺绢上绣出七卷《法华经》,字的线条细如发丝,字体小如粟粒。
继卢眉娘之后,粤绣大师余德绣制的《孔雀牡丹会景》凭借和谐的色彩、顺滑的毛丝、活灵活现的形态,在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获奖。
“绮縠都将彩羽妆,红丝不待金针绣”,这是明代杨基为湘绣写的诗句。湘绣以细腻的线条凸显画意神韵,构图与细节处理相得益彰,于“叠叠胭脂缕缕金,龙纹盘错凤纹深”的纹样里追寻灵动之美。
清末湘绣艺人肖咏霞以绣补画的故事,至今被人津津乐道。当时,一位官员收藏的古画因年代久远,人物衣袂与面部细节残缺不全,诸多画匠束手无策。肖咏霞对着古画凝神揣摩,理清配色、琢清形态后,以湘绣开针技法,沿着残存画迹绣补缺损。令人称奇的是,绣补之处竟与原画浑然一体。
“百尺雕堂悬蜀绣”,蜀绣曾经常被悬挂于王侯贵族的厅堂之上。川西民间的蜀绣构图疏朗、浑厚圆润,配以细腻的工笔线条,于“等闲裁破锦鸳鸯”的意境中凸显明快风格。
三国时期,诸葛亮征用民间绣女,将云纹、兽纹绣在将士的战袍上,既显威武,又便于在混战中辨识敌我。清代中叶,蜀绣艺人张绣娘为一位盐商绣制《松鹤延年图》。这件绣品针法精湛、线条细腻,拥有双面纹案。
除此之外,陇绣、顾绣、京绣、鲁绣等刺绣流派也在同一时期蓬勃发展。
谁识碧纱窗下绣
“一宵争抵一年长,犹度金针到绣床”,宫廷绣女手捏绣针,在飞针走线的忙碌里,将寻常生活绣入锦缎之中。
刺绣的辛苦浸透着每一寸光阴,既有“映帘人静绣灯昏”的深夜劳作,也有不慎被针尖刺破手指,只能“空把金针独坐”的尴尬,更有错针之后拆了重绣,产生“同床绣伴得知无”的不安。
当一缕丝线绣出“百草千花共待春”的生机时,绣女心底便悄然生出希冀;当纤手起落间为山水赋予韵致,给花草注入灵气,把人物勾勒鲜活,绣女便胜券在握;当一方素锦之上,诞生万紫千红的鲜活生命时,绣女便拥有了无限欢乐与自信。
绣女剪断最后一根丝线,放下绣针的那一刻,内心的畅快难以言表。她们舒展着疲惫的腰身,伏在绣床上酣然入梦。绣女可能梦见自己走进了“东风催露千娇面,欲绽红深开处浅”的花园,也可能梦见自己踏入了“碧雾暗消香篆半”的仙境。
民间刺绣不同于宫廷刺绣,绣女可以自由支配时间。无论身在何处,她们都能悠然自得地绣出精品。手持绣绷,静坐窗前的绣女,凝视着窗外的黄鹂,恰如“独坐纱窗刺绣迟,紫荆花下啭黄鹂”的写照。绣女在池塘边的树下停针小憩,凝望水中的倒影,尽显“临水芙蓉自儿女,镜边刺绣晚沉吟”的幽雅。
当欣赏者惊叹于绣面上啼血杜鹃呼之欲出,似闻啼唤时,是否会想到杜鹃的艳色里藏着绣针刺破指肚渗出的血?当收藏者对“雨停荷芰逗浓香,岸边蝉噪垂杨”的绣面赞不绝口时,是否知晓那淡淡花香、声声蝉鸣之中,藏着绣女的喜悦。
经纬交织铺长卷
绣女的玉指在经纬交错的素帛上起落,每一针都绣就新景。她们不断创新绣法、革新绣艺。
从顾玉兰倾囊传授绣艺,到卢眉娘巧绣《法华经》;从肖咏霞以绣补画的绝技,到张绣娘双面精绣的精妙,“良工巧手琢威凤”的绣女,无一不在“义理钻研到粹精”“独留巧思传千古”中促进刺绣业繁荣发展。
“只缘花样古,不耐入时看”,刺绣之所以能历久弥新,关键于提升品质,追新求变。汉代刺绣中常见的云气纹、动植物纹渐趋式微后,以佛像人物、山水楼阁为主的唐代绣纹,便在“绣岭花残翠倚空”的意境里应运而生;当宋代以名家字画、几何文字为特色的绣样慢慢淡出主流后,以山水花卉、人物故事为主题的明清绣图,又在“风穿绣幕红波皱”的氛围里顺势焕新。
刺绣内容的迭代决定了刺绣的创新方向。绣女深谙“同心带里脱金钱”“无数花开艳新绣”的道理,唯有倾注心血,方能绣出精品。因此,她们无论身处宫廷,还是居于民宅,一生都在苦练针法,制作精品。
油灯旁独倚纱窗的绣女,刘海被灯火烤焦,竟浑然不觉;树荫下专注刺绣的女子,即便被蚊蝇叮咬,仍不肯停歇。她们的每一针都饱含虔诚,在丝线穿引间精进绣艺;每一缕丝线都承载着精益求精的心境,在针脚配合中革新针法;每一天都在丝线缠绕中攻克难关,酝酿属于自己的荣耀。
“绣院深沉谁是主?一朵孤花,墙角明如许!”切勿漠视任何一位普通绣女,她们的作品或许会成为流传千古的名绣;切勿轻视寻常的针与线,那些经纬交织的纹样,或许会成为众人争相收藏的珍品。
“满山红绿紫黄青,几度抛针绣得成?”在绣女眼中,自然山水、红尘美景,并非只根植于大地,更能被移植到绣床与绣绷之上,成为她们的得意之作。
古老而精湛的刺绣,在“花迎新使生光彩”中勇立潮头,随着科技进步,迎来数字化、智能化的变革。如今,大部分手工刺绣从业者虽被机械绣花机替代,但传统刺绣的文化底蕴与绣艺魅力仍如沃土般滋养着刺绣的幼苗。
在现代工厂里,我们望见智能化绣床上,一幅“浓似春云淡似烟,参差绿到大江边”的绣品正随着机械针的颤动徐徐铺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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