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街子,沉入岁月的烟火旧梦
创始人
2026-01-09 00:53:45

□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熊刚

在岁月的悠悠长河里,淹没前的万州岔街子,始终深嵌于我的记忆深处。它曾那般鲜活,如今沉于平湖之下,静静倒映着天光云影。那些关于市井烟火、气味声响与凡人趣事的碎片,总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丝丝缕缕,清晰如昨。

童年 喧腾中的市井烟火

岔街子从来都不是寻常街巷。从嘈杂的胜利路行至杨家街口,再向西百余米,喧腾之声便如潮水般涌来,将人卷入另一个鲜活世界。

这条狭窄街市地处万州城最西端,紧临全城最大水码头,自然而然成了方圆百里最繁盛的农贸市场,也是三峡地区重要的土特产集散地。长江航运的黄金年代里,清晨有河对岸的菜农挑着带露的担子挤下渡船,沿街叫卖新鲜蔬果;夜晚有离船上岸的旅客踏上十七码头大梯子,在200瓦大灯泡的光晕下,于路边摊蒸腾的羊肉香气与藤编竹香中寻觅旅途慰藉。

于我而言,岔街子的意义始终与“过年”紧紧相连。平日里鲜有涉足,唯有临近春节,才会跟着母亲前往采购年货。一踏入街巷,只见两旁是低矮参差的木板房,黑瓦屋顶层层叠叠,有的已爬满青苔;斑驳的店铺招牌下,摊位向街面延伸,中间仅留一条窄道供人侧身而过。空气中,鱼腥、菜香、禽畜气息与汗味交织,酿成一种独特而难忘的气息。

母亲背着背篼、拉着我的手在人流中穿梭,目光在菜摊间扫视,甄选过年所需的食材与年货。最让我驻足流连的是鱼摊:大塑料盆与水泥池里,有的鱼拼命挣扎,尾巴拍打出四溅的水花;有的则静静躺在案板上,眼珠混浊,身躯僵直。万州人常用“岔街子的鱼,死的多活的少”,来调侃那些从一开始便大概率会失败的事。儿时的我不解其意,多年后,当我亲见一些事与愿违、徒劳挣扎的事情发生,这句俗语才蓦然撞回心头。

穿过鱼摊,便是蔬果与香料区。西红柿红得发亮,青菜绿得能掐出水来,南瓜憨厚地垒成小山。干货铺里,海椒的辣、花椒的麻、八角的辛、桂皮的甜交织沉厚,引得我忍不住深深吸气。在那个物资贫瘠的童年,能闻到这般香气,已是难得的享受。

那时的猪脑壳物美价廉、吃法多样,是逢年过节的热门年货。还有在岔街子买回家的咸带鱼,在苎溪河里洗去盐霜,晾在屋顶。冬日稀薄的阳光与江风带走水分,留下紧实的肉质。除夕夜,母亲将切成一块一块的带鱼,拌着剁碎的酸姜酸海椒蒸熟,筷子轻轻一拨,咸香鲜美的肉便脱落下来,成了儿时最温暖的味觉记忆。

青春 行走中的晨昏光影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家乡,成为万县教育学院的一名教师。彼时的吊岩坪地处郊外,交通不便。除了搭乘单位的固定班车外,有时我也步行上班,岔街子便成了我从菖蒲溪前往吊岩坪的必经之路。

清晨,街道在晨光中苏醒,一切都显得匆忙而充满生机。我穿过以街为市的岔街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啼叫声、剁肉切骨声交织耳畔。行至岔街子尽头,世界陡然安静。从右侧拐进一条名叫三元宫的幽深小巷,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出了温润的光泽与深浅坑洼。

走出三元宫小巷,西山公园外的李子林豁然展开,这里与岔街子判若两个天地。树木蓊郁,溪水流淌,阳光滤过枝叶洒下斑驳光斑。我放慢脚步,让市声渐渐消散,让肺叶灌满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跨过溪上石桥,爬上石梯抵达王牌路,再攀上吊岩坪。这段路,单程要1个多小时,丈量着我的体力,也沉淀着我初入世事、纷乱的思绪。

夜晚的岔街子,则换了一副面孔。1990年,在家人的鼓动下,大哥决心下海经商。他买下了一辆二手老解放牌卡车。自此,我与岔街子在夜晚有了更多的交集。大哥每晚都开车到岔街子下方的沙嘴河坝拖运沙砖。我得空时,常跳上副驾陪他。驾驶室里弥漫着机油、烟味与汗味。车灯劈开码头的黑暗,大哥打开车门,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半探出身,一只手灵活地转动着方向盘,熟练地将车尾精准倒向江边,把卡车稳稳地贴在货船的跳板边。搬运工上货,砖石碰撞的闷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坐在满载的卡车上,感受着车身随着引擎的闷吼微微颤动,驶出河坝的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随后,卡车吃力地驶上岔街子旁边那条斜坡公路,将沙砖运往城市的各个建筑工地。

岔街子通往西山路的岔口边上,是高庙子巷,同学严长青的家就在那里。他是一个刻苦上进的励志青年,高中毕业考入武江机械厂技校,参加工作后带薪就读电大。1997年,“三线”军工企业调整,他果断买断,下海从事工程施工、监理工作,凭自身努力成就了一番事业。

记忆的巷弄总有岔口。后来我才知道,就在那个激情飞扬的夜晚,一位女同学曾独自沿菖蒲溪石梯走到我家门前,徘徊良久终又默默离去。而我却沉浸在岔街子那头的欢愉中,浑然不觉。两条本可能相交的青春轨迹,在黑暗中完美错过。岔街子留下的不只是市井烟火的活色生香,还有个人命运中那些静默而柔软的遗憾。

见证 落幕中的水运辉煌

上世纪90年代末,我下派任万州轮船公司副总经理。整整两年,我每日数度穿行于无比熟悉的岔街子。这一次,我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见证着一场盛大而必然的时代落幕。

公司坐落于岔街子腹地,是这条街上两家大型水运企业之一。我的办公室窗下便是公司的水井湾码头。我亲身参与了1998年春运,见证了那个年代长江航运企业的风光。公司旗下有“吉辉”“华宇”“华龙”“万州”系列客轮,万州-武汉、万州-宜昌航线趟趟爆满。水井湾码头早已不是码头,而成了一片沸腾的人海。从岔街子一直延伸到趸船,黑压压的人群,望不到边。孩子的哭闹、女人的吆喝、男人嘶哑的打电话声,混着高音喇叭里断断续续的航班信息。船员们穿着似乎永远也干不了、浸透江雾与汗水的工装,在人群中穿梭。他们一边粗声大气地维持秩序,一边顺手帮老人提一把行李,那被江风雕蚀的脸上露出质朴而略带疲惫的笑容。悠长的汽笛响起,一艘艘客轮载着超额的负荷与期盼,驶入雾霭沉沉的航道。眼前这热闹滚烫的景象,是长江客运传统运输与生活方式的最后狂欢。

随着渝万高速公路建成通车,长江客运的黄金岁月终究无可挽回地走向了尾声。面对骤减的客源,各家轮船公司在暮色中奋力挣扎,却收效甚微。我目睹了繁华如何一夜散场,热闹如何归于死寂。码头空了,客船闲置了,曾经摩肩接踵的客运大厅,只剩下剥落的墙皮和满地的废票。高速公路带来的不仅是速度的提升,更是一种不可逆转的生活方式与效率观念的巨变。

2003年,三峡蓄水,岔街子永沉江底。前不久,我来到西山钟楼下,远眺浩渺如镜的平湖江面,感受着北滨路沿线城市的变迁。抚今追昔,我对这片土地的情感愈发深沉。童年的欢乐、青春的足迹、工作的奋斗,所有记忆在脑海中交织回荡,挥之不去。我知道,只要记忆还在呼吸,岔街子就永远不会沉没。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我以及所有怀念它的人的血液里继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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