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震痕：聆听珠峰脚下的坚实“回响”

文—母丹

珠穆朗玛峰的积雪依旧皑皑，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但山脚下的土地，却用一年的光阴，完成了一场惊人的重生。

“真像一场梦。去年这时候，还在帐篷里想着往后的日子怎么办。你看现在！”村民顿珠站在自家新房前，手掌拂过绘有吉祥图案的墙体。他的家，在震后变成一片瓦砾。如今，钢筋混凝土地基托起宽敞明亮的空间，自来水通到灶台，独立的卫生间干净整洁。截至2025年10月31日，西藏定日6.8级地震灾后恢复重建中所有需要重建和维修加固的民房全部建成并交付使用，“当年受灾、当年入住”的速度背后，是无数双手托起的希望。

新村：警民共织的“重建经纬”

翻开西藏日喀则定日边境管理大队民警郝学平那本磨破了边的工作日志，重建的脉络跃然纸上。本子上密布的，不是警情指令，而是“帕卓家石料卡在村口弯道，需协调小拖车”“旺姆与邻户宅基地界石模糊，约好明早同去丈量”“扎西老人院内堆积木料，周六组织人手搬运”……

在曲当镇通门村，这些记录化为了实实在在的行动。面对时间紧、人手缺的普遍难题，民警与村干部、村民代表反复商议，催生出“互助建房”机制。以邻里、亲友为纽带，三五户结成小组，今天全村壮劳力集中帮这家立柱架梁，明天便转移到下一家夯土砌石。藏蓝色的身影始终穿梭其中——曲当所副所长李罡和同事们利用难得的休息时间，加入了搬运建材的行列。尘土飞扬的工地上，他与一位头发花白的牧民阿旺罗布并肩抬着沉重的木檩，步伐虽慢却稳。“我们不只是来解决纠纷、维护秩序的，”李罡抹了把额头的汗，望着渐成雏形的屋架说，“更是要成为他们中的一分子，只有一起流汗，房子才建得踏实，心也才贴得更近。”

更令人欣慰的是，重建的远不止遮风挡雨的房屋。在这片被自然灾害触动过的土地上，新的生机正在孕育。许多村庄借着重新规划布局的契机，开始共同谋划更远的未来。傍晚的村委会院子里，常常聚拢着热烈讨论的人群。有的村，比如地处徒步线路旁的，计划将更加坚固美观的新房一楼辟为家庭旅馆，女主人们已经开始琢磨着如何布置客房、准备特色餐食；有的村，则围绕着原有的特色种植养殖业做文章，打算整合土地，引进更适合高原的品种，扩大规模。“不能只建一个从前的村子，”派出所教导员雍桥林在讨论中说，“我们要建一个更好的明天。”

热布杰家的新居已基本落成，结实的石墙、宽敞的窗户，阳光毫无保留地洒满客厅。他正仔细擦拭着新制的窗框，目光不时望向远处巍峨的珠峰轮廓。“房子建好了，生活还要继续向前。”他话语朴实，眼里却有光。他盘算着，等内部再收拾妥当，就把空余的两间屋子布置出来，添置些干净的床具和热水壶。“明年旅游季，说不定就有来看珠峰的客人愿意住下，听听我们的故事。”这份期待，让他手中的抹布擦拭得更加起劲。

新生：在希望的田野上

“看着一栋栋新房拔地而起，”他的目光掠过村庄里渐次立起的楼房，声音里带着某种父亲般的温柔，“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慢慢长大一样。”翻开民警扎西朗加的笔记本，时光的痕迹与重建的脉搏一同在纸页上跳动。这位皮肤黝黑的民警小心地抚平其中一页，上面用藏汉双语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姓名和进度。

在这个被称为“重建指挥部”的特殊警务室里，三面墙上贴满了手绘的进度图表与分区地图。红色标签标记着已完成封顶的家庭，黄色代表正在砌墙，蓝色则是刚刚打好的地基。每一天清晨，扎西朗加和同事们都会在这里更新信息：从地基开挖的深度到主体结构的钢筋捆扎数量，从门窗安装的尺寸匹配到外墙彩绘的传统纹样选择，每一道工序都被仔细标注、有序追踪。

笔记本的夹页里，藏着更多生动的细节。有些字迹被雨水洇湿过，有些页边沾着泥土的印记。“仁青家，水泥缺2吨，已联系曲当镇供应商，周三送达”“卓玛家，松木椽子运输遇河谷涨水，绕行方案已勘定，延误3天”“第三施工队，瓦片铺贴完成80%，需增援小工2名”……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用黑、蓝、红三色笔迹区分着紧急程度与责任归属，织成一张无形却坚韧的保障网。

越过村庄，在定日县中心小学的崭新校园里，另一种新生正在绽放。三层高的教学楼披着暖黄色的外墙，每扇窗户都擦得透亮，反射着高原纯净的阳光。上午十点的课间，铃声刚落，孩子们便像小鸟般涌向操场。几个男孩在新建的篮球架下争抢，女孩们跳着新学的皮筋舞步，笑声清脆如溪流，冲刷着曾经笼罩这片土地的阴霾。

“地震那天，围墙轰然倒塌，教室的裂缝能伸进手指，”校长站在旗杆旁，目光扫过如今平整开阔的操场，“但现在你看——”他指向教学楼基座上特意加固的抗震结构以及围墙上绘制的七彩格桑花图案，“不仅更坚固，还更美好。”他微笑着补充：“民警们现在是孩子们心中的‘好朋友’，他们来讲安全课，连最调皮的孩子都坐得笔直。”

在海拔4000多米的高原上，春天或许来得迟些，但从未缺席。新房舍升起炊烟，新校舍传来书声，而那一本本写满的、正在写的、将要写的笔记本上，将继续记录这片土地如何从愈合伤疤到生长出比从前更蓬勃的肌理与希望。

守护：年轮里的不变承诺

珠穆朗玛峰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这座永恒的地标默默见证着山脚下土地的重生。一年前的废墟之上，如今矗立着一排排崭新的藏式石砌民居，白色外墙在高原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每户屋顶的五星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诉说着警民并肩重建的日夜。

四月的高原，土地在冰雪消融中苏醒。定日边境管理大队的“春耕服务队”踏着晨霜走进田间。民警蔡得勇被分配到帮助边巴老人——老人的两个儿子在外务工，家里只剩老两口和三个孙辈。第一次握犁的小蔡动作生疏，犁头在田里划出歪斜的曲线。边巴老人笑着走过来，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覆上小蔡的手背：“孩子，手腕要稳，眼睛看前方十步远。”两人并排走在田垄间，老人哼着古老的耕作调子，牦牛跟随这延续千年的节奏。十六天后，当最后一粒青稞种子落入土壤时，九个受灾村的春耕全面完成，比原计划提前了整整一周。

七月的雨季考验着重建成果。当民警郝学平巡逻至曲当镇后山段时，发现一段关键排水渠被山石堵塞，积水正向三户新房漫延。对讲机里的呼叫简洁急促。十八分钟后，五名民警与七户村民同时赶到现场。铁锹挖石的铿锵声、传递沙袋的吆喝声、暴雨击打雨衣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两个多小时后渠道疏通，人们站在雨中看着彼此泥泞的脸，不知谁先笑出了声。整个雨季，这样的抢险出动六十余次，疏通渠道超过十公里，七处险情在警民合力下化险为夷。

那些用脚步丈量过的土地坐标，连缀成了这片土地重生的年轮。百分之百的群众满意度背后，是装备库里九百多双磨破掌心的工作手套——每一道裂口都记录着一次搬运、一次挖掘、一次扶持；是转运登记表上四百余吨救援物资的数字——每一吨都凝结着民警肩扛手提的汗水；是会议室里珍藏的十余面锦旗——每一面都浸透着警民之间的鱼水深情。从按满红手印的“重建军令状”，到震后帐篷小学里孩子们诵读《少年中国说》的稚嫩嗓音，这支队伍用最朴实的方式践行着“人民至上”的誓言：调解宅基地纠纷直到双方握手言和，护送最后一批建材在暴风雪前安全抵达，手把手教老人使用新安装的太阳能照明设备……

夜深了，定日边境管理大队大队长格桑整理完当日最后一份工作记录。窗外，村庄的灯火大多已经熄灭，但仍有几盏亮着——也许是母亲在照顾生病的孩子，也许是学生在温习功课，也许是工匠在赶制手工艺品。这些光点中，有超过七成是这一年里重新点亮或首次点亮的。“房子建好了，但我们的守护永远不会停止。”他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守护这些深夜还亮着的窗，守护窗户后面每个平凡而饱满的生活——这是比重建房屋更漫长的使命。”

山河重塑，守护如初。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希望正拔节生长——它在闪烁的警灯中，在重新响起的纺织机杼声里，在光伏板吸收的每缕阳光中，在一代人从受助者到守护者的接力里。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如同深扎根岩的格桑花，年复一年，绽放出愈加坚韧的容颜。

而珠穆朗玛峰脚下最坚实的回响，正是这平凡日子里不曾间断的守护与新生。

监制：陈章乐

终审：陈敏

审校：刘晓 刘博文

编辑：彭姝疑 熊宇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