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绍琴
招牌写的是刀削面,其实也在经营各种炒饭、炒菜、米粉、砂锅、干锅……当然,刀削面是主角。
不足10平方米的店堂往里走,上三级台阶就是厨房,隔墙中间留一个窗口,店主操作时可看到进店的客人。我对着窗口大声喊:“老板,二两刀削面,加个蛋。”“素的加蛋?”他确认道。“是的。”答完我心中暗想,这老板真实在,咋不知道营销术,比如问牛肉还是肥肠加蛋?说不准我抹不过面子会顺他的意思变成“荤加蛋”呢。
别看面馆小,但经营10年以上,在这一片小有名气。店主一家三口,忙得像三个陀螺。除了进店用餐的,周围做生意走不开的、单位值班的,一律电话点餐。店主儿子从学校毕业后在店里负责送餐。点餐的人常常几个人组合着吃,一盆米饭,几个炒菜,一个汤,一个佐料碟。菜出锅后,老板娘和儿子麻利地封上保鲜膜,盘子碗碟重重叠叠装入长方形的送餐盘,儿子一刻也不耽误,拿起餐盘便匆匆出门。电话点餐的多,饭后要及时去收碗筷,一天来回得走十来趟,所以这活路也不轻松。
我等待时,又进来两个用餐的:男的,一两小面;女的,二两素刀削面。老板确认一遍,声音并不因金额小而流露出丝毫嫌弃,一如既往地如老朋友般的亲热:“小面一两,素刀削二两,加辣椒不?”说话时也不抬头。老板娘在旁边打着下手。
炒菜出锅两盘后,送餐的儿子又回来打包了。厨房飘出一股香味,刺激着我空空的肚子。我站起来望向厨房,老板娘正拿个蛋在锅沿上磕一下,终于给我煎鸡蛋了。这时又进来三四个食客,各自对着窗口招呼着自己要点的东西。
终于等到削面了。老板动作熟练、从容。只见刀和面相逢,嚓,嚓,嚓,像锋利的镰刀吻上熟透的麦秆,寸许宽的面片,从一团柔顺的、微黄的面团上,飞雪般簌簌而下,划着弧,闪着玉的润泽,一头扎进沸浪里,在锅里沉浮。削完面,老板继续掌勺炒菜,女主人则边打佐料边等面块熟了好盛碗。
面端上来时,浓郁的香气四溢。摊开的鸡蛋饼铺在上面,像一枚太阳,薄薄的。搅拌一下,酱汁、辣椒油、面块、葱花、花生碎、黄豆等佐料一一浮现。
面块并非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有的宽如柳叶,边缘薄得透明,中间却有一条柔韧的脊梁;有的窄如韭叶,打着轻盈的旋儿;还有刀锋转折时无意造就的三棱形的小小面鱼儿。它们带着手掌的温度与刀刃的硬度,让麦子、水、力气和时间,在一次次的揉与醒中达成和谐。
我挑起一块面入口,先是被酱汁的咸香拥裹,接着,面本身的魂魄显现出来。它不像寻常面条那样一味地滑软,而是显得筋道,牙齿切入时,能感到微微的、令人愉悦的弹拨。咀嚼中,体会着面块从一颗麦粒走到碗里的漫长路途,路途上有阳光,有清风,有石磨或机器的吟哦,有手掌千万次的揉搓。此刻,全都沉甸甸、香喷喷地落在我的舌尖上。(作者系重庆市綦江区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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