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周润

高家坳也有黄葛树，尤其是高房子后门边的那一棵，用刘二姐的话来说——那可是上千年的老树！虽然有些夸张，但上百年肯定是有的。住在高房子里的刘二姐笃定一件事，黄葛树能保人健康，于是她把自己的小儿子锦辉过继给了那棵“上千年”的黄葛树，希望儿子像黄葛树一样健康成长。

锦辉念幼儿园的时候，有一天突发急性阑尾炎，医生说必须马上动手术。刘二姐当时虽然慌，但比不上丈夫慌，那可是他家三代单传的独子。手术室的门刚一关，刘二姐的丈夫就昏倒在地上，这忙坏了医生和护士——照顾了患者，又继续照顾患者家属，还要一边安抚哭个没完的刘二姐。每次提到这件事，刘二姐都讲得若无其事，特别是在末尾，她总会加上一句：“锦辉可是‘抱’给了黄葛树的，我当时就知道，肯定没事儿。”

刘二姐每天下班回来，最先做的一件事就是抱抱锦辉，看看他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白天她忙着收蚕茧、记账，晚上也不忘给锦辉买好吃的。晚饭炖了肉，专留着瘦肉给锦辉。为了锻炼儿子的肠胃，刘二姐打了佐料让他蘸着吃，特地放了油辣子，再准备一瓶金银花露：“幺儿，你是重庆人，哪有不吃辣的道理？”锦辉很听话，一口油辣子一口金银花露，小嘴巴辣得红红的。吃得多，自然长得壮，锦辉的小身板儿吃得壮壮的，得意地对人念起一段顺口溜：“我像我爸，我像我婆，三大肥坨。”

有一天，刘二姐去学校是看锦辉表演节目。旁边的大婶说：“咦，这是谁家的孩子，长得那么好！”刘二姐一直仰着头，盯着台上的锦辉说：“我的。”回来之后，她迫不及待地讲给丈夫听，讲了好几遍还不停。丈夫一边做着活一边扭头说：“这都是你的功劳！”刘二姐心里高兴，嘴里却说着：“嗨！‘抱’给了黄葛树，黄葛树的功劳！”隔三岔五，刘二姐就把各种吃食一堆一堆地往家里买。谁跟她讲吃啥养生，她就连连甩头，“吃啥？啥都吃！”逢着那些胃口不好的，或者说她买多了的，她一脸撇过去，扬起头来说：“咱们家可是住在老黄葛树边上的，还有吃不消的道理？我们就要吃那么多！”

还是那句话，吃得多，长得壮，刘二姐也不例外。刘二姐的两个膀子可有力气，一口气拎上一二十斤不在话下。可是壮并不影响刘二姐好看，再加上为人厚道又热情，刘二姐人缘特别好，总招人喜欢。

就冲她买那些西瓜、凉糕、雪糕、瓜子、花生、牛奶……孩子们自然喜欢她。一放寒暑假，全都集合在刘二姐家里，一个暑假能长胖几斤。有一天买早饭，包子、馒头、花卷买得太多，刘二姐于是端一大盆往桌上一放，吆喝一声：“孩儿们！吃点心了！”镇上的孩子哪吃过什么“点心”啊！这高级感！顿时一窝蜂地围了过来。一眼看到盆子里的包子和馒头，都笑得不行。刘二姐也觉得口误，但是她不能笑自己，于是继续装着严肃的样子说：“你们快吃，我去煮豆浆了。”等她转身进了厨房，后面的笑声越发厉害。

姐妹们也喜欢刘二姐。可是她们从来不挂在嘴上，她们总是一堆堆地围着她转。她们更想打听有没有人喜欢读书时候留着乌黑麻花大辫子的刘二姐。问得多了，刘二姐不得不回忆起暗恋她的男同学。男同学每次经过高家坳，都要在老黄葛树下站一站，就是为了看一眼刘二姐。每次被追问下文的时候，刘二姐赶紧摆手：“他约我，我没去，别说了。”这答案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姐妹们自然不依不饶。逼得急了，刘二姐就放出一句话来：“我发誓没有乱说！不信你们去问黄葛树！”关于这件事情，刘二姐的丈夫有他独特的见解。他望着后门的黄葛树，慢悠悠地说：“还不是最终选择了我。”

街坊邻居倒是公开地喜欢刘二姐，不像腼腆的男同学。特别是茶馆的老板，经常在门口扯着嗓子喊：“刘二姐！来玩会儿呗。”刘二姐乐呵呵地去，和大家拉拉家常，打打麻将。老板一会儿说：“瞧瞧！这桌老张和老李会吵架，不能一起坐，得你去！”一会儿又说：“嗨！王妈李婶赵大娘，空着个位置不让人坐，非得等你！”用刘二姐的话来说：“这打个麻将都体现人缘。”但是家里几个侄女并不这样认为，经过长期观察刘二姐的麻将技术之后，她们一致认为胡不了牌才是刘二姐备受欢迎的根本原因。她们说要是论真心，还是家里的孩子们最喜欢她。刘二姐听完哈哈大笑：“你们这群好吃狗儿，别以为我不知道！又想喊我买吃的了吧！”

世上没有那么多万事如意的事，人缘再好的刘二姐也有糟心事。刘二姐40岁的时候，单位忽然宣布了员工下岗的名单，刘二姐的名字也在里面。刘二姐没有去问为什么，她知道，蚕茧站再这样下去也是支撑不住了。她默默地回家，打算忍一忍就过去了。没想到家里的人知道了这个消息，都来关心她。她先是红了眼睛，滴下两滴眼泪，然后用纸擦干；一会儿又有眼泪，又拿纸去擦拭。直到用了好多张纸，把眼睛擦得通红通红了，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用哭腔说：“我的下半生可怎么办啊！娃儿还没有长大！”任大家怎么安慰，刘二姐的难过还是没有停下来。半大的锦辉很懂事，他来到刘二姐旁边，安慰说：“妈，我很快就长大了，有我在，我养你。”刘二姐破涕为笑，转身一把抱住了锦辉。丈夫欣慰地看着儿子，对刘二姐说：“我也养你。”刘二姐睁大了眼睛看着丈夫，她感觉到自己对家庭的付出在这一刻得到了回应。

可是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呢？刘二姐站在窗边，看着那棵老黄葛树若有所思。她多年学习妈妈管家的方法，自以为把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可突如其来的变故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未来，对她来说，是全新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