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 业
《王文泸自选集》是王文泸先生数十年散文创作的精华汇编,恰似一桌他亲手烹制的散文“八大碗”,色香味俱全,诚意满溢。我一直将这本厚重的集子置于枕边,睡前品读已成习惯。其中首页的自序,我反复诵读了许多遍,每一次都有新的感悟与体会,只觉余味萦舌。这篇序言既是他对自身写作生涯的总结与细致剖白,也是一篇极其严肃认真的文字。在我看来,这篇自序不仅是作者的个人小传,更是整部选集的压轴之作。
序言以23个短小自然段,简洁明了地向读者交代了诸多核心:为何坚持亲自作序、如何开启文学创作之路、创作中始终坚守的原则,以及毕生写作的体会与收获等。字里行间,处处可见他对文字的敬畏之心,也流露着豁达真诚的性情。这份对写作的谦逊与虔诚,让我们得以深入窥见他的为人处世、文学脉络与心灵轨迹,更能借此直观地触摸青海散文多年来的发展历程,间接了解青海现当代文学的演进脉络。
这是一篇彰显着坚实人文立场的序言。率直、干净且诙谐的语言,是他一贯的文风。生活体验、精神积淀、艺术素养、人生哲思等诸多维度,都浓缩在这篇文字里。他以谦逊诚恳、不卑不亢的姿态自我剖析,既坦言潜心写作中的种种无奈,又展露执着于文学创作的虔诚与笃定。对写作的感悟与体验融入温情笔触,体现出“既写之则安之”的一份挚爱,也彰显了一位作家的担当。无论是对艺术的追求、生命的思考,还是对生活的探究,都在这篇他自谦为“小文”的序言中,氤氲出充沛的精神气脉。他说 “先天严重不足,后天又欠苦功,早就决定了我成不了大气候”,又言“我苦苦地追求属于自己的语言风格,几十年如一日,在这一点上,我差不多成功了”。这般话语,尽显他面对自我、作品与社会时的真诚、谦逊、坦荡与直率,鲜活勾勒出一位孜孜不倦坚守文学之路的执着者形象。
这是一篇坦诚自白书写的自序。写作于作者而言,是一种个人志趣,它无法消解作者愿望与现实的冲突。即便文字能揭示现实的重重矛盾,也难以化解生活与工作带给写作者的烦恼和困扰。它只是将作者对生活的关切以文字传递,通过读者的阅读形成共识,进而共同探讨、解决或提升认知。他说自己写文章“从不轻率命笔”“宁肯不作,也不苟作”,同时又将写作“一直以业余爱好视之。既难舍弃,也难痴迷”。作为写作了一辈子的作家,他自谦虽受儿时文学熏陶,却是“半路出家”,不过是在工作之余搞点“副业”,这份谦虚格外坦诚。因深知为人作序之苦,他谈及过往为他人写序的经历:“一旦答应人家,又不敢敷衍人家,必欲言无虚意,文无陈词而已,搞得自己很苦”。写序于他,既有“难辞之请”,也有“为情势所迫” 的尴尬,到后来更生出“闻序而惧”的感受。为何?“读者在意的是你的货色,而不是写序的人”。写序若尽是捧赞之词,愧对读者;若直言作品不足,又恐让作者难堪。要让双方都满意,需在语言上苦思冥想、拿捏分寸,这般违心之举不仅背离写序初衷,更可能加剧文学的悲剧性。何等直言不讳!又何尝不是苦衷之言?这番话不知要“得罪”多少人,却足见其赤诚。他更借这篇自序告诫我们这些坚持写作的人:千万莫沾染功利心思,写作既要遵从内心,也要顺应自然,需以捍卫创作的纯洁性来守护良心的纯粹;同时要多关注生活与周遭,竭力为读者留下有用的东西,“哪怕是一些边角料”。
这是一篇彰显坦诚写作态度的序言。他说:“我于文字,向来既挑剔别人,也挑剔自己。每翻阅一次旧作,就新添一份愧怍。当初颇为敝帚自珍的东西,过几年再读,感觉并没有那么好;十几年后再读,竟发现有一半以上篇章入不了眼。后悔是基本心态了。”为人为文,他从不沾沾自喜,更不因写作年限长、在省内外文坛有一定知名度而倚老卖老。这般对自己作品的“不满”,格外令人动容。写作既是展现文学才华的通道,更能折射写作者的精神世界与道德品格。“必欲言无虚意、文无陈词而后已”“我也不能容忍作品有文字瑕疵,几乎到了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程度”“宁肯不作,也不苟作”。这些话语,正是他一生文学观的最好例证,对我们的写作有着深刻的鞭策与警示意义。
即便自认不懂散文的人,读罢王文泸先生的这篇序言,也能通过文本大略领会作者具体而细微的旨意。他感慨成熟写作者“闯入大门容易,搞出点名堂很难。最终会发现,初心易改,才气易尽”,这番话既道出了他的为人态度,也彰显了为文的豁达度量,有着“扯起袖子与自我红红脸”的勇气,敢于直面写作中的瑕疵。
作为青海省具有影响力的作家,文泸先生的散文以独特的地域性、深刻的思想性与浓郁的人文情怀著称。他一生为人坦诚随和,为文谨慎客观:细腻的描写与深刻的哲思交织,准确的用词与干练的表达相融,高原的自然景观与人文精神环环相扣,形成了他独有的文体风格。他在序言中说,写文章最怕留下瑕疵成为遗憾。通览全文,我们既能窥见作者个体的自我敞开,感受其真诚与敬畏的品格,也能体会到文字自带的自然、流畅、干净、坦诚的风格,行文处理尽显智性特征,自我心路历程的坦陈更让文字满含温度。从这简短的序言里,我们得以了解先生文学创作的思想轨迹,体会叙述式写作的独特魅力,更能感受到那份朴素温暖的为人为文态度,以及淡泊的襟怀、旷达的心胸、超逸的性情与闲适的心态。这无疑是有温度、有力道、能打动人心的叙述,先生在文中体现的美学价值、思想功能与情感力量,恰好为我们写作者佐证了“情感即思想”“为文必遵从思想”的道理。
王文泸先生以“诚实”这一持久却略显柔弱的态度,向读者坦陈自己的写作历程。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也是让读者心神一动、肃然起敬的所在。若非对文学艺术孜孜不倦的追求,若非对字句苛刻的提炼与挖掘,若非对审美标准的持守与拙爱,一位年近耄耋的老者,怎会有如此清晰深刻的思绪?这份诚恳自剖的声音激荡在序言中,直言不讳、掷地有声,满腔苦口婆心,尽显毅力、张力与动力,这份赤诚,知者几何?
若说文学是写作者一场关于生存能力与生活方式的持久跋涉,从古至今,没有哪位写作者能逃离这场跋涉。于个体而言,这是自我追求与热爱的极限挑战;于群体而言,它则呈现出普遍生活体验在文字中跌宕的气质。王文泸先生对此洞若观火,他深谙写作者跋涉的艰辛。写作人生的悲喜剧,于他并不陌生,更不遥远。他的文字贴近生活与思想的方方面面:既有熟悉的青海地域环境。即农村、牧区、偏远小县城的生活图景,西宁都市的生活方式;也有自身的生活经历、写作中的体悟与感受。这些都为他的写作赋予了不可替代的使命感。他在生活中思考,以文字持续记录生活,为生活呈现更为深刻、细致的注解与留证。
从文学写作的终极意义来看,思想意识如何在作品中体现与升华,是对每个写作者的巨大考验。散文写作中,“怎样写”是角度问题,而“写什么”(尤其是饱含作者思想高度与标杆的内容),才是核心中的核心、标尺中的标尺、高度中的高度。这需要我们提炼、净化、浓缩,用最准确的文字表达。这篇自序,是作者以巨大勇气展现真实自我的篇章,是他朴素天然的理性,是良知与文明在内心积淀而成的合力。这份修养、度量、品性与张力,已然达到极致。序言蕴含的丰厚意义、深沉反思与深刻自省,既是他对自己写作的判断与坚守的理由,更是我们这些尝试写作的人必须懂得的道理。
这篇自序,总揽了整部散文集的思想意旨。借用前人之语,它确实是一篇“顶门悬鞭”之作。作者以自身经历谆谆告诫后来者:为文要诚,以诚精进,持之以恒。写作如临渊撒网,只要用心用情,每一篇文章都能成为捕捉历史长河中“大鲫”的网,以飨那些渴求精神滋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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