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虞廷

在重庆忠县，短短的一段体育路，却有两座巍峨的城门，可惜都早已荡然无存。

下南门拆毁于20世纪50年代后期。那时忠县先后修建忠梁公路和忠垫公路，从零公里到一公里是横向的十字街。街道需要全部按公路标准重建，于是拆掉上下两座南门的条石用于铺路，城门就此消失。北门很奇特，城门共有两道，但却不在一个轴线上。从第一道城门到第二道城门，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中间有一二十步石梯的落差。两道门之间实际是一个小型的瓮城。小时就读的二小离北门很近，我经常去那里，那时城门边沿棱角尚存，墙体很厚，我印象很深。北门大概毁于20世纪60年代末，具体时间不详。

城门之外，体育路还有四座高大的牌坊。其中有三座牌坊相距很近，被称为三牌坊，又叫三牌楼，是老忠县人熟知的地名。最靠下的一座牌坊就在我家老宅后面，为纪念州人周希毕考中嘉靖乙丑（1565年）科进士而建。1966年被推倒时我14岁，现场目击了全过程。此坊的残破构件，现在应该还在原地，只是已渐被杂物覆盖。稍往上是第二座牌坊，这座牌坊的规制要略小一些。再往上是第三座牌坊，位于秦家大院门口，与所有跨街而立的牌坊不同，这座牌坊是面街而立，实际成了秦家的门坊。此牌坊高大雄伟、气势恢宏，是忠县最“年轻”的牌坊，为庆贺秦家穆1890年进士及第而建，1957年建忠县大礼堂时被拆除，石材用作大礼堂的地基。三牌楼之上是北门场口的牌坊，我上小学时每天从那里经过，那时已经明显风化剥落，但整体依然完整。这座牌坊如今仍有最后一块历尽沧桑的石柱傲然挺立在那里，但过往行人大多已不认识它了。这可能是忠县所有牌坊中唯一遗存至今的残缺构件。

民国初年，忠县的首富田三王爷也住在体育路，就在我家斜下方几十米的地方。田三王爷靠给川江上过往的木船放高利贷而发财。那年头川江上百舸争流船工无数，长年漂泊在外的船工旅途缺钱，只能上岸借贷，为了救急，不论多高的利息也要借。千里川江的有钱人一般都不敢给船工借钱，怕船工漂泊不定难以收债。田三王爷看准了这一发财的机会，独家经营高利贷，他知道上下往来的船只必须经过忠州，想逃债没有那么容易，他有一整套办法在船只返航时收债，久而久之也就发财了。

那时川江上风里来浪里去的船只为了求太平，都在船上供有一尊王爷菩萨。田三王爷本来叫田三，由于他和船工的特殊借贷关系，船工们又恨他又离不了他，最后竟把他和船上供的王爷菩萨扯到了一起，都叫他田三王爷，这便是田三王爷名字的由来。田三王爷虽然富甲一方却省吃俭用，绝不乱花一文钱。他一件皮背心穿了一二十年，磨得发亮还在穿，坐茶馆都是喝最劣等的老荫茶，连瓜子都舍不得买一碟。唯一的嗜好就是吃鸦片烟，再贵也要吃。后来，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宅院烧去大半，田三王爷一生辛辛苦苦积攒的银子在大火中被熔化成一股银水，顺着山势一直流到几十米外的下南门。

20世纪80年代末，一位姓丁的人在我家隔壁开办“红花幼儿园”，为了扩大地盘，将忠县城里最高大的一棵数百年黄葛树砍断根须，使其最终枯竭死亡，伤透了街坊邻居的心。20世纪90年代初，来自四川射洪的女青年“毛毛”，租用老街坊罗洪全的一间小屋创办理发店。后来越做越大，搬到大街上做成了忠县发廊的老大，直到今天。

如今的体育路已经残缺不全，下半段被滔滔江水淹没，上半段也支离破碎。如今已很少人还知道体育路这个名字，更不要说了解它曾经的风光。还好，前几年政府原地重建了陈家大院“春华秋实”，并在旁边建起了高大端庄的进士坊，成了忠县一道新的风景。百年沧桑，许多曾经风云一时的人物、许多曾经传颂一时的往事，都已随风飘逝，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