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良骏

这是40多年前的一句话了。那些年我忙于工作，常常嗓子痛喉咙哑，吃多少药都没用。

住宁波的妈一封封来信催：“快回来，吃点带魂灵的菜，给你补补。”我没空去，总被妈骂，骂到我再没办法，才回去一次，多半是春末。蚕豆熟了，豆壳上有茸茸细毛，嫩得可以掐出水来。妈一面煮豆一面夸，这豆水灵灵的，带着魂灵呢！蚕豆多吃易上火，但我天天吃顿顿吃，一点没异样，没两天，嗓子也不痛了。妈说，这豆有魂灵，知道缺啥补啥！

每年冬至前，妈也要我回去。她总无端猜测，我熬夜了？面黄肌瘦了？老家早已没祖坟可扫，冬至回去干啥！但妈催得紧，我只好去。妈说，打过霜的青菜，又甜又糯，你们上海哪有？那菜碧绿生青，叶子厚实又嫩滑，一烧就酥，吃在嘴里香、鲜，简直是入口即化。冬天别的菜蔬少，就天天吃青菜，那味道别提有多好！我每次只能待几天，妈总是说，这带魂灵的菜，你吃了两三天，脸色就转过来了。可惜不能带到上海去。后来妈回了上海，再后来，她走了，这带魂灵的菜再吃不到了。

近日，益美阿姑听说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打电话要我回老家去。她说，你们吃不到新鲜菜，身体怎会好！快回来，吃点带魂灵的菜，给你补补！这句话，已几十年没听见，一时没忍住，眼湿了。益美阿姑的父亲若水太公曾长期做我外公的管家。阿姑得知我写书，一次次给我讲外公的故事，与我很亲。她家开厂，老公里外都是一把手，她当甩手掌柜，闲来无事便在厂房周围开荒种菜，没想到上了瘾，成了种菜高手。阿姑带我去了菜田，说你拔几个萝卜。拔萝卜？虽没做过，却跳过同名舞，用力拉住叶子拽就是了。我试着拔，叶子断了！再拔，用力太猛，摔了个屁股蹲儿！阿姑见我疼得龇牙咧嘴，大笑说，你住高楼，现在吹吹野风，接接地气，大补的！我哭笑不得咬牙再拔，好不容易拔出两个，那萝卜小小的圆圆的，掂掂分量，沉甸甸的！

阿姑削去皮，说用皮熬汤，能去火润喉，芯子可以生吃。我咬了一口，满嘴生津，甜、嫩、脆……小时候的味道！萝卜有啥稀奇？可这味道，实实久违了，捧着萝卜简直要哭！我吃了一个不过瘾，又吃了一个。嗓子像被手抚过，凉凉的，柔柔的，痛感消失了。阿姑见我狼吞虎咽，说，慢慢吃，这是带魂灵的萝卜，不仅好吃，还是良药。太阳明晃晃的，已近年底，天还很暖。在田里拔萝卜，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恍惚中，我似乎回到了那些年，陪着妈把带魂灵的菜买回家。如今，老家已拆迁，田没了，带魂灵的菜早不见了踪影。今天，望着阿姑在烈日下劳作，听着这句熟悉的话，“如果生病了，就回家来，我这儿有带魂灵的菜，给你补补，包除百病！”泪眼模糊中，那些嫩得如水做的菜又拥到了我身旁。它们在说，老家拆了，楼屋没了，阿姑还在呢，回家吧，来吃带魂灵的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