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光明日报）

转自：光明日报

  当下，数字内容创意设计与人工智能生成技术蓬勃发展，虚拟现实（VR）大空间形式的艺术作品受到观众的欢迎。尤其在博物馆和文化展览领域，这种技术正在引发一场视觉革命。

  传统的博物馆展览，一般将展品和观众隔绝开来，观众与文物之间的关系是静止的、疏离的，而VR大空间技术打破了这一壁垒。美术师构建了一个可感知的、有温度的空间，它不仅仅是画面的艺术，更是空间的艺术，是一个提供具身体验的艺术空间。通过一种被包裹感的视觉营造，观众走进时空隧道，在脑海中重建消逝的历史图景。

  从美术设计的角度来说，VR大空间作品体现出一种视觉体验的“立体升维”。这是一次从视听语言到感知的全面提升：视觉审美从二维的平面画布、屏幕图像，向全息的、体验式的三维新场景演进。在此进程中，高精度空间定位、实时渲染算法与多感官交互技术成为构建全新感官现实的“笔触与颜料”。

  如今，陕西历史博物馆、苏州博物馆、甘肃省博物馆、三星堆博物馆等都提供了基于实体大空间的虚拟现实体验展。利用LBE（Location-Based Entertainment，意即基于位置的娱乐）空间定位技术，体验者通过佩戴虚拟现实设备（通常为VR眼镜、体验服等），可以进入一个行进、穿梭和身体交互的虚拟空间中，完成游览体验。《秦潮觉醒》《风起洛阳》《梦回圆明园》等一批制作精良的传统文化与历史题材作品，通过虚拟空间的构建、视觉技术的表现，带领观众回溯历史，体会当时的人文风俗、建筑肌理与文物细节。

  这些历史题材的VR大空间作品具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是历史现场的视觉重构。作品以某个时期、地区的历史文化为切入点，以沉浸式画面呈现当时的人文风俗、文物特征、文化特点等，让观众仿佛穿越时空，亲身步入尘封的历史中。例如，《寻觅三星堆——祭祀坑考古发掘现场》《三星堆的召唤》等作品在视觉上还原青铜氧化的色彩和质感、丝绸的流光溢彩以及木构建筑的沧桑肌理，在雾气特效与光照的晕染下，营造出水墨画般的深远感。这种处理方式消解了数字模型的生硬边缘，使得画面在维持高保真度的同时，产生虚实相生的艺术张力。

  二是视觉元素的创造性演绎与表现。在严谨的史料考据基础上，作品对历史情节进行合理的艺术想象与视觉补充。历史留下的往往是断壁残垣或只言片语，创作者需要依据逻辑去填补那些空缺的细节，让内容变得更加饱满与完整。例如，《良渚VR大空间·神纹之约》构想了祭天仪式“羽人巫师御虎通神”的流程、治玉工匠蘸砂钻孔的操作细节，这些在一定程度上丰富了画面信息，也让现代观众能更深切地理解传统审美气韵。

  三是可参与式的美学体验。以《秦潮觉醒》为例，作品试图在秦文化的呈现上突破简单的视觉表现，通过“考古式体验”激活历史记忆。在兵马俑坑场景中，体验者可以通过手势扫描陶俑获取个性化背景故事，不同兵种的甲胄细节与武器铭文被高精度还原。在历史知识从静态展示转化为动态认知的过程中，考古发现也自然而然地转化为体验者的情感共鸣。

  VR大空间作品的数字场景，建立在三维技术对物理环境的扫描、定位与重建基础上，因此需要解析空间结构秩序、地理位置信息与复杂的环境数据。比如，《梦回圆明园》团队将《圆明园四十景图咏》《清内务府档案》等一手文献和考古发掘报告作为依据，复原历史，精确构建数字模型，同时还参照历史上北京的水文气象等因素，确保从装饰细节到环境气氛，都能全方位、准确地营造历史现场。

  早期的VR体验设计，往往沉迷于“奇观式展示”——追求现实的视觉刺激，让观众惊叹于虚幻的壮观或宏大的场景。而随着创作思路的成熟，创作者关注的焦点正在从“场景搭建”转向“故事叙述”：大空间构建的目的不仅在于让人们感受到视觉空间，而更在于通过空间结构，感悟其中的气韵风格，体会空间的意象、意境，重新理解古人为何如此构建他们的世界。

  营造美学意义上的“崇高感”，是当前VR大空间历史题材作品的一大追求。虚拟现实的核心优势在于视觉尺度的解放。当体验者以第一人称视角，站在高达数十米的巨大历史建筑脚下，或是置身于千军万马的古战场边缘时，美术设计通过极致的仰视视角与巨大的空间体量，迫使观众产生一种渺小感与敬畏感。这种调性并非追求单纯的视觉压迫，而是为了营造出一种历史的厚重感。

  在这个虚拟的、大尺度的空间中，“历史”不再是一个固定的、等待被解读的对象，而是一个可交互、可对话、有生命力的空间，观众的视觉感知得以被充分激活。例如，敦煌壁画中的飞天不再是墙上的斑驳色彩，而是被粒子特效重构为环绕观众飞舞的光带；青铜器上的静态龙纹，也能瞬间活化为一条引导视线的金龙。

  当然，目前市场上的VR大空间作品，在视觉设计、布局、场景营造与气氛渲染方面还处于探索过程中。一些作品存在模式化、套路化问题，审美调性趋同、单一化，对于实体空间与虚构场景的关系把握不足。有些作品建模粗糙，色彩系统混乱，动作也不太流畅。

  “虚”与“实”如何有效结合，仍然是待探索的方向。人们不只需要看见虚拟的画面，还要触摸现实的温度，体会历史的情节和文化遗存的质感。目前三星堆遗址、莫高窟等已经利用AI算法，助力数字文物建模、数字人向导打造等技术的应用。未来随着空间智能、三维扫描算法和大模型等技术提升，数字三维资产实现便捷利用，人工设计与计算机算法达成协同共建，虚拟空间环境的生产和设计将进入新阶段。以创意和概念为起点，虚实融合的VR大空间艺术将以更生动的沉浸式表达、更接近自然的游观式体验，帮助公众了解历史、感受当下、思考未来。

  （作者：高尔东，系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