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小容

所有人都叫他老方。直到有一回，一位文质彬彬的女华侨来我们家做客，说到哪个单位里的一个人，姓梁，我爸爸不认识，再说起他母亲是非洲人——哦，原来就是老方！这才知道原来他不姓方，他叫梁什么方。

老方特别黑，他有一半非洲血统。他有一儿一女，黑得较浅，长相完全是中国人，不令人想到非洲。老方的妻子姓刘，是位小学老师，他们是很温煦的一家人。一个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去他们家玩儿，他们家的大姐姐给我冲了一杯奶粉，那时候奶粉还挺稀罕，从罐子里舀些出来，先加少许滚开水调开，再冲进更多的开水，就是一杯牛奶，但比牛奶更浓更甜。几天后，我跟妈妈说：“我想去方伯伯家玩。”妈妈说：“才去了，怎么又去？你是想喝人家的奶粉吧？”她有点不高兴，很不赞成。她是对的，才去过又去，人家脸上的笑容就不会再那么由衷，话语也不会那么浓稠，那个其乐融融的做客的晚上，两家人团团围坐在灯光下言笑晏晏的情景，因而没有褪色。

每年春节期间，老方会来我们家一趟，他带来的礼物很别致，是一卷电影海报。他工作的地方不知是什么部门，在隆中路中段的三岔口，大门外两侧各一排橱窗，橱窗里常年贴着各种电影海报，都是近期要上映的电影。他的单位就是管这个的，全城的电影院上映的电影都在他们的计划调配管理发行中。所以每年老方来过，我们家也辞旧迎新，换贴新年画。我记得很多电影海报，《爱情啊，你姓什么》《爱情与遗产》《梅花巾》《丹凤朝阳》《归心似箭》《玉色蝴蝶》《珊瑚岛上的死光》……现在我搜一下，这些电影都摄制于1980年。

那个年代的电影，上映之后大家都会到电影院去看，基本上都看过。1980年我八岁，有些电影还看不懂，如《神女峰的迷雾》，我看不懂那些插叙、倒叙，以及变换了服装的女主角究竟是一个还是两个。《天云山传奇》，我和妈妈在电影院看的，比较深沉，大于我的情感认知，放映结束灯光亮起，我们回到现实，跟随影院里的人群往外走，走出电影院，外面光线刺目。1980年的电影还有《巴山夜雨》《等到满山红叶时》……那一年怎么拍摄了这么多深情的好电影啊？我没有看过，方伯伯送我们的海报中也没有这几部。光听名字，它们就更含蓄隽永，我遥想剧照画面，也更加山重水复，富于诗情画意。

1981年的电影海报为什么少了呢？我记得它们去了哪里。那年我上三年级，春节过后开学，我想把方伯伯送的画送一些给老师们。年画，是流行的礼物，我那时也认为老师们是最重要的人。一卷画在床上摊开，我选了一些，卷起来，枯寒的大冬天，上学时带到学校，却又不会开口，不知怎么让人带进办公室给老师了。班主任见到我，却没提这事，过了好些天才跟我说：“你的那些画呀，都特别好，老师们特别喜欢，他们都把它给分啦！”她高门大嗓地说，我的脸涨得通红。是的，那些画特别好，我后来才想到，因为是买不到的，也是特别有意思的。回想我小时候没有家具只有纸箱的家里，还真有些有意思的东西，墙上贴着电影画面，电影中的人陪了我很久。

我依稀记得方伯伯的长相：脸黑黑的，头发微卷，神态憨厚。他送电影海报给我们，仿佛是在常规的看电影之外给我们打开了一扇边门，我可以长久地凝视电影中最重要的定格画面，意味深长的顷刻，承前启后的镜头，并感受画面中说话人无声的言语、听话者相应的反应所包孕的戏剧性张力。假如给这件事赋予一点蒙太奇手法，以孩童的理解，可以造成“老方发行这些电影给我们看”的效果。

老方送的最后一批海报就是1981年的，《喜盈门》在我家墙上贴了几年，那时我们已搬家到西陵一路。可能因为搬家，来往渐少，1991年方伯伯去世了，他是我父亲的朋友中去世最早的人。

前几年，我在某微信公众号上看到有老电影U盘，就买了两个，里面全都是1980、1981年的电影。夜深人静时，选一部来看，重温童年时的屏幕旧梦，或者让从前在海报上看过的画面动起来。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老电影风格朴实，充满真善美。电影插曲也沁人心脾：“在我童年的时候，妈妈留给我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