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波斯卡:我的裙子,没准儿活得比我更长久丨诗人读诗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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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3 10:13:12

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二十二期,我们邀请诗人蓝蓝,和我们一起赏析辛波斯卡的诗,《博物馆》。

撰文 | 蓝蓝

维斯拉瓦·辛波斯卡(Wislawa Szymborska,1923-2012),一九二三年生于波兰小镇布宁。擅长以幽默、诗意的口吻描述严肃主题和日常事物,以诗歌回答生活。当代最为迷人的诗人之一,享有“诗界莫扎特”的美誉。一九九六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本期诗歌

博物馆

作者:维斯拉瓦·辛波斯卡

译者:胡桑

这是餐盘,却没有食欲。

这是婚戒,回报的爱

却已消失三百年。

这是扇子——何处残留着少女的羞涩?

这是几把剑——何处残留着愤怒?

黄昏时鲁特琴的弦音不再响起。

由于“永恒”已经缺货,

取而代之,一万件古物聚集于此。

长满苔藓的卫士在金色的睡梦中,

髭须支撑在展览窗的数字上……

八。金属、陶土、羽毛在庆祝

它们寂静的胜利战胜了时间。

只有一只埃及少女的发簪在傻笑。

王冠比脑袋活得更久。

手输给了手套。

右脚的鞋打败了右脚。

至于我,还活着,你瞧。

我与裙子的战争进行于愤怒之中。

它挣扎,愚蠢的家伙,如此顽固!

它决意在我死后继续活着!

诗歌细读

有很多诗人都写到过博物馆,从不同的角度——历史的、文明的、赞美的、诅咒的、发人深思的、追古思今的,等等,不一而足。果然,博物馆是一个让人长脑子的地方,因为它展示的不仅仅是人类的遗产,也是一面镜子,映照着每个时代的面孔。诗人辛波斯卡在博物馆的感受是什么呢?

她看到了一个餐盘——古人用过的,抑或是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的。看着这样带着故去之人使用过气味儿的盘子、碟子,谁会有食欲?还有一枚三百年前的结婚戒指,戴戒指的人彼此立下的山盟海誓以及期待的爱情呢?不得而知。

诗人缓步前行,又看到了一把扇子。执扇人或许是个姑娘,扇子半遮的羞涩面孔何处寻觅?——当然,还有几把剑。必须得有剑啊,像人类这样残暴对待同类的生物,不留下几把剑怎么行。不管是锈迹斑斑还是锃亮如新,如今静静地摆在橱窗里,竟找不到留在上面的血渍和愤怒了。

还有琴,鲁特琴或别的什么琴,这也是人类喜欢的东西。其实我也想不通,喜欢杀戮和喜欢音乐,这两种在我看来完全不同的心性指向,有的时候竟能在同一个人身上存在。只不过博物馆里的琴,蒙着灰尘,再也不能在黄昏时被一双手奏响。那些曾经抚琴抒情的人们,早已化为灰尘,不知所终。

乔治·莫兰迪画作

诗写到这里,一个词出现了:“永恒”。

百度释义,永恒是个形容词,意指恒久不变或永远存在,是超越时空的恒常状态。我要说的是,百度错了,永恒还能作名词,很多形容词都能作名词。不仅能作名词,有时也能作动词。比如“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新”,红和青都作了名词;比如“春风又绿江南岸”,“绿”作了动词。在辛波斯卡这里,永恒就是个名词。她说因为“永恒”缺货,所以才会有这一万多件古董被收集在博物馆里,为了留住历史的遗迹,为了尽可能更长时间地让人们了解久远往昔的人类生活。因为一切都逃不掉时间的流逝,逃不掉时间对万物的风化湮灭。说到永恒,真值得多说几句。

古往今来,多少人希望长生不死,无论帝王百姓、道士术士,炼丹的、服药的,打童男童女主意的,坏心思多了去了。不想死啊!但到头来,还不是黄土白骨,人人都要去那个归宿。诗人说“永恒缺货”,这是大实话,那些想让自己“永恒”的,白日做梦罢了。在这个能留存时间长一点的博物馆中,永恒作为衡量一切的参照物和背景,人世间的事物都需要重新掂量掂量了。瞧一瞧那些古代士兵的塑像,身上已长满了苔藓,他们沉睡在一个醒不来的梦中,两撇胡须恰好支撑在展览橱窗标志的数字上。应该是第八号橱窗或者是第八个塑像,现在都不重要了。在这个巨大的博物馆中,带着死神印记的那些金属、陶罐和羽毛等物什,都在庆祝吧,庆祝它们在永久的寂静里战胜了人类的时间。或许还有一只埃及少女的发簪在傻笑,是因为那怀着梦想的痴情的心还没死?但戴它的人去了哪里?又有什么用呢。

看看眼前这顶王冠吧——金子做的,镶满宝石。它象征至高无上的荣耀,拥有生杀予夺、支配他人的权力。它引来多少战争与鲜血,无数人性命的牺牲,更别说那些父子相杀、手足相残的故事了。如今,王冠还是那顶王冠,安然无恙地放在展柜里,比那些曾经戴过它的人活得更久。而那些绣花的、镶金的精致手套们,显然已经打败了那些有力的或纤细白嫩的手;一只右脚穿的鞋子,也打败了那只穿过它的右脚。

不管是王冠、手套,还是刀剑、陶罐,这些带有象征性的物件都比那些曾经占有并使用它们的人获得了更长久的存活时间。多么讽刺,人想要“永恒”的念头甚至比一个肥皂泡还经不起时间的轻轻一碰。

至于诗人自己,擅长自嘲的辛波斯卡这次同样也不放过。她说,你看我,我暂时还活着。从博物馆里的那些东西,她意识到自己身上穿戴的东西已经对她轻蔑地嘲笑了,这怎么能让人忍受——

我与裙子的战争进行于愤怒之中。

它挣扎,愚蠢的家伙,如此顽固!

它决意在我死后继续活着!

辛波斯卡是从与人们生活最贴近的事物中写历史的,博物馆里的古董尽管有像王冠这样远离百姓生活的稀罕之物,但对帝王而言,那也是他们每日要戴上的东西,更别说手套、鞋子、碗碟这些人人日常都要用到的物件。她心里很清楚,即便是博物馆里得到很好保存的这些古董,最终也逃不掉化为灰尘的命运。跟裙子搏斗,只是她的幽默罢了。辛波斯卡是那种特别善于在日常生活细节中发现深意,并以其特有的幽默感举重若轻地表达洞见的诗人。或许,唯一能活得久远的不是手套、王冠和博物馆,而是她笔下的这些诗行。

乔治·莫兰迪画作

维斯拉瓦·辛波斯卡,波兰诗人,199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她是第三个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女诗人(前两位是1945年智利的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和1966年德国的奈莉·萨克斯)。辛波斯卡一生创作了20本诗集,公开发表的诗歌约400首,创作生涯从上世纪50年代延续至2012年。她的《墓志铭》《一见钟情》和《在一颗小星星下》广为人知,被很多读者喜爱。至于她为何形成其独特的反讽、幽默风格,我在《反讽之神的女发言人》和《对偶然的忠诚成就命运》两篇书评中有详细分析,读者可以自行去网络查询,在此不赘述。笔者想引用1996年瑞典文学院宣布维斯拉瓦·辛波斯卡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时的颂词,第一句话便是:“通过精确的嘲讽将生物法则和历史活动展示在人类现实的片段中。”这句话概括了辛波斯卡的创作特点,也是读者解读她诗作的一个切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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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这样寂寞生活》

作者:维斯拉瓦·辛波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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