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正在号召博士生去拿硕士学位?
近日,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印发了《“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试点设置管理办法》(以下简称《双学位试点管理办法》)。“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由试点高校自主设置,围绕科技发展、产业变革、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等重大需求,依托有显著优势的学科专业和交叉平台,支持项目学生在攻读博士学位期间同时攻读另一个学科专业的硕士学位,培养高层次复合型人才。
众所周知,国内的博士生群体长期处于高负荷的状态,尤其是理工科博士。在学术“内卷”渐趋严重的背景下,承担导师课题、持续产出论文与担任助教等行政工作已挤占了博士五年的绝大多数时间。在此背景下,还要投入大量精力再读一个跨学科硕士,这究竟对博士的学业发展与未来职业发展有怎样的帮助?又有哪些学生有动力这样做?
“很多人看到政策后,会有这样的疑问。”21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对《中国新闻周刊》解释,但实际上,不能站在“唯学历论”的角度去看待“博士+硕士”双学位试点,国家推进这一项目,主要目的是培养真正具有跨学科素养的复合型人才。
“在制度层面又往前推了一把”
中国有全球最庞大的博士生群体。
教育部数据显示,2024年,中国博士生在学人数为67.63万人,毕业人数为9.72万人,在学人数和毕业人数较二十年前分别增加了51.07万、7.28万人。一方面,是快速扩张的博士培养规模;另一方面,是产业界巨大的人才缺口。“我经常和企业交流,业界普遍反映,现在博士毕业生的实际工作能力还不如20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本科生。”同济大学教育评估研究中心主任樊秀娣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人工智能时代的全面到来,让高层次人才培养的结构性矛盾愈发凸显。受访专家认为,面对迭代速度越来越快的技术变革,“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跨学科的复合型人才,以应对纷繁复杂的外部挑战”。
中国教育发展战略学会学术委员陈志文对《中国新闻周刊》分析,近年来,中国高等教育改革的一个重要方向就是鼓励学科交叉,例如,新一轮学科专业目录修订中新增了第14个学科门类——交叉学科。2020年恢复了原本暂停的“第二学士学位”教育,允许学生在本科毕业后再完成两年其他学科的全日制教育。国家还特别鼓励高校在集成电路、人工智能、生物技术等急需的重点领域,设立第二学士学位专业。
“虽然大学都知道学科交叉与融合是未来的趋势,但现有的学术体制仍以单一学科为中心,条块分明,具有很强大的惯性,目前不少的交叉仍停留在学者自发的作为,常面临阻力。因此,‘博士+硕士’双学位试点的施行,相当于在制度层面又往前推了一把。国家明确在博士生的培养机制上鼓励跨学科,学位的授予则将这种鼓励进一步转化为可落实的院系责任,有利于各方形成合力,推动资源配置与改革的落地。”陈志文说。
哪些高校与学科适合申请首批试点?
根据《双学位试点管理办法》,试点高校由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办公室根据学科交叉平台建设情况、人才培养质量等确定。其中,试点高校设置项目的两个学科专业原则上均应具有博士学位授予资格,博士学位相关学科专业建设水平和人才培养质量应居于国内前列。
将博士点作为明确的硬性门槛,多位受访专家分析,这说明,国家将首批试点高校限定为学科相对齐全、学科发展水平高的综合性大学,“至少是位置靠前的‘985’大学”。政策还规定,有关高校要依托学科交叉平台、跨学科创新研究团队等有组织地论证并试点设置少量项目。也就是说,试点学校不仅学科实力强大,还要有探索跨学科人才培养的多年经验,“至少过往有一些局部的改革成果”。
在首批试点的学科组合方面,熊丙奇建议,各试点高校应根据自身学科特色、交叉需求,以及在校博士生能力与偏好等综合决定。“最终实际上是一种双向选择,由于必须达到硕士学位的授予条件,如果是‘文科博士+工科硕士’的跨学科组合,学生能否顺利毕业?如果是‘理工博士+文科硕士’组合,又是否有学生愿意选择?高校绝对不能‘拉郎配’,要以能力提升为核心目标,同步考虑到组合后培养的实际落实情况,一定要审慎。”熊丙奇说。
樊秀娣建议,学科交叉的组合应有一定的内在逻辑关联性,以问题与需求为导向。在她看来,文理交叉也可以考虑,文科博士生掌握一门理工科技能,是破解文科就业难的一种有效方式。尤其随着AI工具功能越发强大,文科生可以充分利用技术工具去克服跨学科的学习挑战。“但文理交叉一定不能像很多新文科项目一样,变成概念炒作。”
《双学位试点管理办法》指出,博士、硕士学位的研究领域应互有交融,硕士学位研究一般为博士学位研究的支撑或补充。
不过,陈志文建议,早期试点阶段,博硕组合最好以理工科为主。“不必搞太多人文本身的交叉,人文学科的交叉不一定通过获得专业学位的方式进行,人文素养的培养应渗透进整个高等教育的学习与实践过程中,文科的培养模式亟待变革。”他说。
不应异化为另一种“内卷”
相较学科的组合,多位受访专家指出,“博士+硕士”双学位试点成败的关键,是首批进入项目的学生。
《双学位试点管理办法》指出,项目主要面向在校博士研究生开展二次遴选。培养对象是少数有能力完成博士学业的同时,可以攻读相关硕士学位的博士研究生,项目学生应分别达到学位授予单位对于两个学位的要求,方可申请相应学位。
也就是说,繁忙的博士群体中,只有少数真正“学有余力”的学生才适合申请试点项目。陈志文解释,这一项目面向的是高层次复合型人才培养,在有足够学习能力的学生群体中,只有那些真正靠兴趣驱动,或是自身研究方向中有对应需求的学生,才适合申请。如果是功利化驱动,比如想要刷学历,“多一个硕士学位的帽子”,很可能面临本专业和跨学科专业都无法兼顾的境地。
事实上,专家最担心的是,该项目会异化为另一种“内卷”的路径。一位不愿具名的高等教育专家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国优计划”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为了向中小学输送一批研究生层次、高素质的科学类课程教师,该计划面向理工科研究生,申请进入项目并完成指定学分后,可同步获得教育硕士学位,相当于一个硕士版本的“理工+教育”双学位试点。
前述教育专家所在的“双一流”高校参与了“国优计划”培养。她说,项目的初衷很好,但在实践中发现,多数选择申请的学生是从就业的角度出发,原本所学的理工科近两年就业形势不乐观,于是想去中小学找一条新的出路。“这些学生往往很纠结,一会儿觉得或许原本的专业也行,一会儿觉得还是要转行去教育赛道”,这种摇摆心态带来的结果是,他们往往不愿意投入足够精力在教育学的课程学习上,再加上理工科本身的学业负担就重,最后两个专业都没学好,尤其是教育学,“划水”的情况非常普遍。
“从我个人的经验与观察来看,这种双学位项目,最后为了让学生毕业,高校也经常放宽标准,这对其他学生是不太公平的。”她说。
因此,专家建议,要想让“博士+硕士”双学位项目不背离初衷,一方面,试点高校要严把“入口关”;另一方面,要对培养质量严格监控,并设立细化合理的退出机制。
根据《双学位试点管理办法》,遴选过程要注重对项目学生拟同时攻读硕士学位的基本素质能力及潜力的考核,确保项目学生满足基本要求。樊秀娣对此的理解是,项目学生要在所选的硕士学科中有一定沉淀,或展现出明显特长,在此基础上,再系统化地定制跨学科的个性化培养方案,才能更顺利地同步获得博士与硕士学位。
“不过,个性化培养方案很‘费’导师,现在各种层出不穷的创新培养计划,再加上研究生扩招,很多导师已无法承载更多的培养负担。所以,我一直强调,中国的高层次创新人才培养,不要再做加法,而是要做减法。”樊秀娣说。
政策规定,试点高校要制定项目方案,项目实施第3年要组织中期评估,第5年组织期末评估,评估合格的项目可继续开展下一期备案,不合格的自动终止。根据政策,如果项目学生最终未能达到博士学位要求,可按有关规定转为硕士学位。另外,如果未能达到同时攻读的硕士学位要求,若已完成部分培养要求,试点高校也可以适当形式对项目学生学习经历予以认可。
樊秀娣强调,中国教育长期有“学历本位”的惯性,但随着高等教育从精英化走向大众化,近两年,学历贬值加剧,甚至不少研究生毕业后“向下求学”,反向去读职校。因此,教育部门也应反思,是否还有必要以多授予一个学位的方式,推动跨学科培养。她进一步解释,学科的交叉应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未来,每一个学科可能都是交叉学科。
在陈志文看来,对于跨学科人才的培养,高校有两方面要反思:一是学科与专业设置的内在逻辑。今天的科技与产业发展速度太快了,过去那种“专业与就业对口”的思维早已过时,在此背景下,“专业的存在本身可能画地为牢”;二是学术建制,随着产业需求的交叉属性越来越强,未来的整个学术建制是否应考虑“粗分”,而非细分。
此外,学术建制关乎资源配置,“博士+硕士”双学位试点就是为了在制度层面形成合力,但这还远远不够,如何通过系统的体制机制重构,真正推动跨学科交叉,是今天的大学必须思考的一件事。“对此,我还是相对比较乐观,因为现实会倒逼大学改革。”陈志文说。
(记者:霍思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