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华山穹剑)
2025年11月,香港大埔宏福苑发生特大火灾,造成上百人死亡的惨剧。这本来应该是一场深刻反思建筑安全和监管体系的契机,但在网络舆论场上,我们却可以留意另一番景象,即关于火灾原因的讨论被“政治化”,又转化为香港和内地的对立。(本文中,大陆和内地切换使用)。
具体而言,就是部分香港舆论在面对这场灾难时展现出的一种舆论倾向,而且是非常熟悉的“配方”,即无论是技术问题、人员问题,还是制度问题,最终矛头都指向了同一个方向:大陆/内地。从“大陆产的劣质材料”,到“大陆来的建筑工人”,再到“大陆化导致的媒体监督缺失”,仿佛所有问题的根源都在香港之外,源自大陆,而香港本身则是无辜的受害者。
在这样一个惨剧面前,出现这样的一种局面,当然也很让人感慨:在这种时候非但不能进行正当讨论,反而许多人流露出深深的恶意,让我们得以一窥隐藏在香港表面平和之下的暗流。
先看看“甩锅”大陆的各种版本与说法,表面看似不相同,实则底层逻辑一样,都是把责任和矛盾推给大陆。我们来逐一解剖。
说法1:都是“大陆劣质材料”惹的祸
这是最直接、最常见的指责方式。火灾发生后,很快就有声音指出,这次火灾之所以烧得这么快、这么惨,是因为使用了“中国制造”的劣质材料。
关于棚网:脚手架外面罩的那层绿色防护网,被指责为“大陆产的非阻燃网”。社交媒体上流传着各种“内幕”,说这些网是“山东某公司生产的”,还有人具体指出是“山东宸旭化纤绳网有限公司”供应的,甚至说商检报告都是假的,把易燃的化纤网说成阻燃的。这种说法迅速传播,还在使用“中国制造=劣质”的陈旧标签。
关于发泡胶:虽然发泡胶已经被公认为火灾的头号元凶,但舆论的焦点很快从“为什么要用这么危险的东西”,转移到了“这是不是大陆产的廉价货”。有人说,正是因为大陆生产的发泡胶便宜,承建商才会偷工减料大量使用。言下之意,如果不是大陆提供了这些“便宜没好货”的选择,悲剧就不会发生。这里面,最具代表性的是甄子丹妻子汪诗诗的发言,她在社交媒体上明确表示:“火灾不是由竹棚架引起的,是因为承包商使用不合规的中国制易燃防护网。”这里,“中国制”三个字被特别强调,仿佛产地本身已是解释,产地本身已是原罪。
说法2:都是“大陆建筑工人”不专业
除了材料,大陆人也迅速成为甩锅对象。笔者自己就在一个群里,大火发生当天,火还在烧,就有人推理,“是不是现在大陆民工请得太多了”,第一反应就是大陆人有问题。试问大陆都是大陆人,为什么没有天天发生火灾?这也能赖上?有社交媒体评论直接指出:“现在大部分建筑公司、工人,都是大陆的,怎么会不用大陆货?大陆人?”这种说法暗示,随着大陆建筑公司和工人进入香港市场,大陆的“低标准”、“不专业”的做法被带进了原本高级的香港,导致工程质量下降,最终酿成大祸。
这种论调把火灾的责任,从香港本地的监管部门和管理公司,转移到了“外来的大陆工人”身上。潜台词当然是:如果还是香港本地工人干活,就不会出现这种事。在这种叙事里,大陆犹如病毒。
说法3:都是“大陆化”导致媒体监督失灵
更隐蔽、更具政治意味,同时也更危险的“甩锅”,是把矛头指向制度层面。有舆论认为,这几年香港“大陆化”加剧,媒体监督功能被削弱了,所以才会出现这么严重的安全事故而无人提前预警。
这种说法的逻辑是:以前香港媒体“自由”,能有效监督政府和企业,所以类似的隐患会被及时曝光和整改;但现在香港被“大陆化”了,媒体不敢说话了,监督失灵了,所以悲剧发生了。表面上是在批评“媒体监督缺失”,实则是在指责大陆对香港的管辖及影响,认为是大陆的介入破坏了香港原有的“制度优势”。这些人可能不了解几个事实,第一是2017年的伦敦格伦费尔塔大楼火灾,这栋24层的高层住宅因为承包商偷工减料违规使用易燃材料导致火灾,最终70多人遇难。问题的根源不在“媒体监督”,而在监管缺位以及承包商为逐利进行的偷工减料。这些香港人须知,此事发生在他们最崇拜最高等的英国。第二个事实就是,中国大陆压根就没有这样的事情。
已经到了2025年了,居然还能什么事情都甩锅到体制,这些香港人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的偏见、狭隘和无知里。
说法4:守护“香港传统”,为竹架辩护也政治化
与上述几种直接指责大陆不同,为竹架辩护则是一种更微妙的方式。当政府提出要逐步用金属架取代竹架时,部分舆论激烈反对,认为这是在“扼杀香港传统工艺”,是“模糊焦点”、“转移责任”。他们强调,全世界只有香港还在用竹架,这是香港的“独特性”和“文化遗产”,不能因为一场火灾就全盘否定。他们还说,保护竹架就是保护本地工人的饭碗,是一种“正义”的诉求。这里尤其要考虑到和大陆的对立:大陆出于安全角度禁用竹架,反而会被认为是落后和粗鄙,反而被认为“非人性”,反而成了香港要维护竹架的理据和动力。
这种辩护表面上是在讨论技术问题,实则还是构建一种“香港vs 大陆”的两元对立。潜台词是:香港的东西,哪怕最原生态的,也都是好的,都是纯洁的,美好的,都值得守护。导致问题的不可能是竹架,竹架不可能是风险,而在于其他外部因素(大陆的材料、工人、制度)。有意思之处在于,这些人把围绕火灾的讨论聚焦在为竹架辩护之上。
小结:万变不离其宗:问题全在大陆
无论是材料、工人、媒体,还是对传统工艺的捍卫,这些论述表面不同,实则底层逻辑一致,就是把火灾的责任推到香港之外,推到大陆身上。竹架、棚网、发泡胶、工人、媒体监督,一切只是用以指责和甩锅的具体载体,没有这些载体,也可以有其他的载体,载体从来是不缺的,一切都是套路。真正的核心逻辑是:香港无辜,错在大陆。
二、为什么总是“甩锅”大陆?一点心理动力学的解读
看到这里,有人会问:为什么一出事,有些香港人就习惯性地把锅甩给大陆呢?这种满满的恶意恐怕已不能简单用偏见解读。是的。这背后确实有一套复杂的、自我保护的心理防卫机制在运作。何为心理防卫机制?简单地说,就是让自己心安理得——而且可能是把自己阴暗的想法包装成光明与正义。笔者在2019年就撰文《香港运动背后的病态心理——一个心理动力学角度》,解释过一些人的心态。几年过去了,实际上人还是这些人——他们变了么?这个要定期检查一下,看看他们变没变。火灾这样的事情,相当于提供了一个机会,可以把石头翻起来,看看下面有多少藏污纳垢。如果人没变,那相关理论当然也依然可用。所以,就让我们再次“解剖”一下整个心理传导机制。
第一步:压抑(Repression)——回避关键问题
心理动力学理论认为,“压抑”是个体将无法接受或带来焦虑的冲动、情感排斥到潜意识中的过程。在社会层面,这表现为对某些强大到足以威胁个体生存和福祉的社会力量的系统性回避。一言蔽之,就是批评自己人难,触碰问题根源难,但批评外人总是很容易。
真正的问题在哪里?在一个外国人来看,第一反应是为什么这些楼宇建设得如此稠密,简直是非人居住环境,而且显然会放大火灾风险。下一个问题是,一个从指标上看,如此发达的经济体,其政府为什么要让自己的民众居住在这样的环境里。这就直指问题的核心——住房。
本次遭遇火灾的宏福苑为政府居屋在1984年港英时期修建。而回顾香港过去四十多年的历史,不难发现,政府提供公共住房严重不力,有限供应的质量也正如我们所见。少数几个大家族(地产财阀)完全控制了香港的经济命脉与房屋供给,且他们不仅垄断房地产,还渗透到电力、交通、零售等各个领域。住房,才是香港真正的、最主要的经济社会问题,也是香港社会最深层次的矛盾和焦虑来源。这次火灾最终当然也和住房有关。
而更进一步分析,会发现宏福苑大火事件的问题实际上不难梳理:火灾的直接责任链条清晰地指向了管理公司、总承包商、分包商以及负有监管责任的政府部门。例如,为何八座大厦可以同时进行大规模维修而没有设置防火隔离带?为何使用易燃发泡胶的做法长期存在且无人监管?为何居民早在一年多前就提出的安全隐患未得到重视?这些问题直指香港内部的监管失职和利益链条。但对这些内部责任主体的追责,通常会触及更加复杂的本地利益网络,甚至可能牵涉到与地产和建筑业相关的权势集团(甚至包括拥有4000名成员的竹架工人行会)。这种追责带来的利益影响及社会影响,使得很多人自动开始找寻一个更简单、更安全的出口。这种避重就轻,回避批评香港社会内部权力结构的做法,本身就是一种心理防卫机制。
第二步:移情(Displacement)——找替罪羊
当对强者的愤怒被“压抑”后,这种情绪能量并不会消失,而是会通过“移情”机制,转移到一个更安全、更弱势的对象身上。在香港的社会语境下,大陆和内地人往往就要充当“替罪羊”——毕竟,对部分香港人来说,将矛盾指向一个社会外部的“他者”,在道义上、心理上、利益上看,都是最安全的,因为不需要付出什么代价(不会丢工作、不会得罪本地权贵),又能获得一种“同仇敌忾”的快感,还能在某些圈子里获得认同。
所以,火灾发生后,对本地监管不力、利益集团把持行业的愤怒,很自然地就被转移到了“大陆制造”的棚网、发泡胶、“大陆来的工人”、“大陆化的制度”上。把一个复杂的本地安全事故,简化成一个由大陆产生的外部问题,这样操作起来就容易多了,而且通过这种对大陆的指责,还能提升一些人的情绪价值和自我认同。
这就是“移情”。
第三步:投射(Projection)——“扣屎盆子”
为了使这种“移情”和攻击行为心安理得,个体或群体会启动所谓的“投射”这种心理防卫机制。所谓“投射”,就是指那些不被社会接受的特征和过失——甚至包括自己身上也有的特征——全部归于他人,仿佛和自己无关。
例如,有评论称“香港大陆化,什么你想不到的事都有可能发生”,暗示大陆的制度和文化本身就与混乱、低效、不安全等同;称大陆企业在生产制造时“偷工减料”,但完全不提香港本地承包商为了利润最大化所做的违反法律与违反伦理的行为。本质上,这次火灾暴露出的各种偷工减料、监管缺失、罔顾人命、行业黑箱等问题,都是香港本地长期积累的顽疾,并非新事物。但通过“投射”,这些负面标签和属性一下都被推到了大陆身上。大陆人、“大陆化”、“中国制造”、“中国制度”,甚至恨不得说大陆的文化和品性劣根性,好像香港是完美的,这些问题只归属于大陆,只是伴随“大陆化”,被带进了香港,玷污了香港。
第四步:合理化(Rationalization)——给“甩锅”披上正义的外衣
在“投射”的基础上,,“合理化”(rationalization)机制就开始运作,也就是为自己的攻击行为寻找冠冕堂皇的借口,使“甩锅”行为变得“正当”、“正义”。
为竹架辩护,可以被“合理化”为“守护香港传统文化”、“保护底层工人饭碗”;
指责大陆产品,被“合理化”为“追求安全质量”、“维护消费者权益”、“维护公共安全”;
批评媒体监督缺失,被“合理化”为“捍卫新闻自由”、“抵抗威权”、“保护公共利益”;
通过把大陆妖魔化,描述为“劣质”、“不专业”、“品性低劣”,“制度缺失”,则任何对大陆的攻击和指责都似乎获得了正义性,成了“守护香港”的“正义之举”。这种“我们是受害者,他们在害我们”的叙事,极大地减轻了一些人将一场惨痛的人为悲剧政治化所带来的道德不安,让他们真的以为自己在提真问题、解决真问题。
第五步:反向形成(Reaction Formation)——越是民生问题,越要政治化
“反向形成”更有意思,指的是一个人的外在表现,跟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实际上相反。
火灾本是一个关乎建筑安全、监管落实和工程管理的公共事件,而且直指住房这个关乎香港人根本福祉的公共问题。此事,本应做的是坚持理性,直面现实,推动对本地治理短板的检视,进行真正有建设性的公共讨论,避免悲剧重演。但在舆论场中,核心议题却被迅速转移,一种声音开始“带节奏”,把问题引向“政治层面”。一时间,对竹架等“传统符号”的捍卫,声势甚至超过了对建材安全和监管失职的追问。这背后折射的就是“反向形成”的心理机制——越是触及香港内部治理的薄弱环节,一些舆论就越倾向于将其重构为“香港vs大陆”的政治对立,以此回避对自身责任的直面。
为什么要这样呢?因为如果承认这是香港自己的问题,那就等于承认了这些过去这么年一些人泛政治化套路的荒谬,会动摇“错在大陆”这个能让他们抱团取暖的核心信念。所以,他们必须反向操作——越是这种涉及重大的民生问题,就越要避重就轻,越要把问题政治化,转移成为大陆问题。从心理机制来说,这些人也许可以因此维持一种心理认知的平衡,甚至获得某种能力,但却遮蔽了问题的真正症结。
三、“政治化甩锅”的代价:错失反思与改革的良机
通过上面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部分香港人在宏福苑大火事件中的“甩锅”行为,不是孤立的、偶然的,而是一整套心理机制,底层是对大陆的偏见和恶意。
这样的“政治化甩锅”,虽然能暂时让某些人“心里好受点”,但代价巨大:
第一,它回避了真实问题。 当所有的矛头都指向“大陆”时,香港本地的监管漏洞、利益集团的把持、制度的僵化,真正导致悲剧的因素,会被掩盖,甚至会被保护。
第二,它剥夺了香港自我改革的动力。如果问题都是“外来的”,那么解决办法就是“抵抗外来”,而不是“改革自身”。如此一来,香港社会就失去了自我反思、自我纠错、自我完善的机会,真正需要改革的监管体系、问责机制、行业规范,都在政治化和甩锅的喧嚣中被搁置。
第三,要看到,香港社会当然不是一块铁板,我们上面所描述的只代表一部分人的想法——这些人平时隐蔽,一旦出现重大公共事件就又再次浮现,让我们得以一窥香港社会隐藏的“反中”暗流。然而,当一切都被政治化,当技术问题变成了“香港vs内地”的政治站队问题,理性的讨论就无法进行,建设性的解决方案就无法达成。社会能量都被消耗在无休止的口水战中,不适用于解决真正问题,并且撕裂正在艰难弥合的社会。
香港宏福苑大火是一面镜子,香港社会要通过这次惨剧,看到自己在建筑安全、监管体系、行业治理等方面存在的深层次问题。当下香港社会最不需要的,就是把这面镜子扔掉,转而去指责镜子外的“大陆”。
最后,希望逝者安息,生者真正汲取教训,避免悲剧重演。